王大錘剛說完,旁邊又一個人站出來了。他叫李長河。
“我不是被抓的。我是被騙的。”他撓著頭,不大好意思的開口說道,“那年村裡來了個招兵的,說皇軍........鬼子高薪協防隊,一個月六塊大洋,管飽,不打仗,就看門。我家裡窮,兄弟西個,飯都吃不飽。我心想,看門就看門,就去了。”
他停了一下。
“去了才知道。黃皮一穿,槍一扛,就由不得你了。鬼子讓幹什麼就得幹什麼,不讓幹就打。我親眼看見他們把一個不肯進村掃蕩的弟兄吊在樹上,用皮帶抽,抽得渾身是血。”
“我不想當漢奸。但我沒辦法。我跑了,我家裡人怎麼辦?”
又一個站出來了。這個叫張德彪,三十歲,說話嗓門大,但聲音在發顫。
“我不是被抓的,也不是被騙的。”他說,“我原來是國軍的。長官投降了,帶著整個團投了日本人。我們是當兵的,長官說走就走,我們連怎麼回事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來,營地換上了日本旗,我們‘被’變成偽軍了。”
他狠狠跺了一下腳。
“娘媽的,老子當了五年兵,扛了五年槍。那也是跟鬼子打過的,沒想到一覺醒來,就當漢奸了。我不想當漢奸,但我能怎麼辦?長官投了,我不跟著,那就是個死啊。”
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了。有人控訴偽軍軍官打罵士兵、剋扣軍餉,說“一個月六塊大洋,發到手裡只剩幾張準備票,擦屁股都嫌不夠,剩下的都被長官吞了”。
有人說起鬼子掃蕩時燒了自己的村子,說“我娘就是在那時候被燒死的”。有人說起自己的兄弟被鬼子殺了,說“我哥是八路軍,在忻口打仗犧牲了。我卻穿著這身皮,我恨啊……”
話沒說完,人己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哭聲、罵聲、控訴聲混在一起,在操場上空迴盪。
沒有人勸,沒有人攔。讓他們哭,讓他們罵,讓他們把憋在心裡幾年的東西全都倒出來。
政委站在旁邊,眼睛也紅了。他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聽著。
等哭聲漸漸小了,等罵聲漸漸歇了,等最後一個人擦乾了眼淚,政委才走上前。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一張張哭過的臉。
“你們過去的苦,我聽到了。你們受的罪,我聽到了。你們想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現在我問你們一句話,是誰讓你們受的這些苦?是誰抓你們當壯丁?是誰騙你們當偽軍?是誰剋扣你們的軍餉?是誰拿皮帶抽你們?是誰燒了你們的村子?是誰殺了你們的親人?”
“是鬼子!是漢奸!是那些騎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的人!”
他的聲音拔高了。
“你們過去穿那身黃皮,不是你們願意的。是被人逼的,被人騙的,被人拿槍頂著後腦勺的。那不是你們的錯。但從今天起,你們穿上了這身灰軍裝——”
他指了指他們身上的新軍裝。
“你們是八路軍的戰士。你們手裡的槍,該對著誰?”
“對著鬼子!對著漢奸!”有人喊了出來。隨之第一個喊話的出來了,其他人也跟著喊。聲音此起彼伏,越來越大。
“對!”政委大聲說,“從今天起,你們不是偽軍,不是漢奸。你們是八路軍,是抗日的隊伍。你們過去受的苦,要讓鬼子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