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巷
一九五二年五月初七,夜。
醬油弄的夜靜得怕人。靜得像一口枯井,你就是扔塊石頭下去,也聽不見響。弄堂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著枯藤,葉子早掉光了,剩些光禿禿的藤蔓掛在牆上,風一吹,嘩啦啦響幾聲,又沒了。
路燈就一盞,在弄堂中段,燈泡昏黃,照著巴掌大一塊地方。再往裡走,就是黑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吳東明拐進醬油弄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過十分。他在局裡加了一夜班,眼睛澀得睜不開,腳底下像灌了鉛。下午跑了一趟市委,送材料,來回走了七八里路,這會兒腿肚子還轉筋。
弄堂裡潮氣重,青石板面上汪著一層水汽,踩上去又溼又滑。吳東明放慢步子,一隻手按在腰間,摸著槍套。這是老習慣了,再累也不敢松那根弦。鎮反那會兒,他親手抓過幾個特務,知道那些人藏在哪兒。
前頭是那盞路燈。燈泡周圍飛著幾隻小蟲,撲稜撲稜的,影子在地上忽大忽小。吳東明低著頭看路,青石板縫裡長著青苔,黑綠黑綠的,滑得很。
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下雨天也愛踩這種青苔,摔得一身泥。娘罵他,他嘿嘿笑。如今娘不在了,老家也回不去了。
他走到路燈底下,站了站。燈泡滋滋響,像是要滅。他抬頭看一眼,沒滅。光亮就那麼一點,照不到弄堂裡頭,前頭還是黑。他吸了口氣,接著往裡走。
拐過老槐樹,他突然站住了。
前頭牆根蹲著個人。
那人縮成一團,腦袋埋在膝蓋裡,身上穿著深色衣裳,看不清是男是女。
吳東明頭一個念頭是醉漢。醬油弄裡常有醉漢,碼頭上扛活的,發了工錢就喝酒,喝醉了找個牆角一歪,睡到天亮才醒。開春那會兒還凍死過一個,硬邦邦的,等人發現時都硬透了。
吳東明往前邁了一步。那人動了動,慢慢抬起頭。
光線太暗,看不清臉,就看見兩隻眼睛,白多黑少,直愣愣地盯著他。
吳東明的手已經摸到槍套上了。他壓著嗓子問,誰在那兒。
那人沒吭聲,慢慢站起來。個子不高,瘦,站直了靠著牆,像一片薄紙。
吳東明又往前走了一步,這回看清了——三十來歲,鬍子拉碴,眼神發直,像喝多了,又像病著。那人張了張嘴,喉嚨裡咕嚕一聲,像是想說什麼,又像喘不上氣。
吳東明鬆開握槍的手。興許是要飯的,城郊鬧春荒,最近跑進來不少。他又往前湊了一步,想問問情況。就在這時候,他背後傳來一聲輕響——
吱呀。
是木門轉動的聲音。很輕,像風吹的,又像有人壓著門軸,慢慢推開。他來不及回頭,只覺得後背一陣風,接著胸口一涼。他低頭一看,一隻手從他胸前伸出來,手裡攥著個細長的東西,黑的,沾著紅的。
他想拔槍,手指頭不聽使喚。他想喊,喉嚨裡像灌滿了東西,喊不出聲。他整個人往前撲,眼睛最後看見的,是牆根那個黑影——那人已經站直了,正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然後轉身,走進弄堂深處,不見了。
吳東明倒在青石板上。血從胸口湧出來,順著磚縫流,流進青苔裡,把青苔染黑了。他的眼睛還睜著,對著黑漆漆的天。天上沒有星星,只有一團一團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掉下來。
身後的木門輕輕合上,又是一聲吱呀。
腳步聲響起,很輕,很快,朝弄堂深處跑。跑過幾個院門,跑過柴房,跑進更黑的裡頭。腳步聲裡帶著一點拖沓,像有一隻腳不太利索,在地上拖著,一下,一下。
那隻野狗又叫起來。不知誰家的狗,關在後院裡,叫得又急又慘,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路燈閃了兩下。
滋——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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