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屋裡的燈滅了，窗紙也暗下去。裡屋這盞，亮著，照出桌面上兩道影子。
周紹軍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牛皮紙包，一層一層開啟，真票躺在紙包當中。周紹工把油燈挪近了些，又拿袖口把桌面擦了又擦，把票根放在桌子上。
這張票，打從枕頭縫裡摳出那個殘角起，到今天，為了這張票，周紹工叫人請過茶，綁過票，打過針，胳膊肘彎裡那個針眼現在還沒全消。哥兒倆為它搭進去的，快趕上半條命了。可就一樣，一首沒看明白。
齒孔。
周紹工把票捏起來，湊到燈底下，看邊兒上那圈孔。燈苗一跳一跳的，把孔洞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他看了有一會兒，眉頭擰起來。
哥，你看，這孔不是勻的。郵票的齒孔機器打的，孔和孔都一樣。這張票不是。有的孔挨著，有的孔離得遠，有的地方缺了一個。
周紹工把這圈孔從頭數到尾，又倒著數回來，嘴裡唸唸有詞，手指頭一個一個點過去，怕漏了。他說，哥，這是故意打的。他拿過一頁紙，拿鉛筆頭把齒孔的位置一個個描下來，有孔的地方畫點，缺孔的地方畫道。
描得慢，描完了還要拿票根比一下，生怕錯了一個。描完了，紙上是一串長長短短的記號，稀的密的。
周紹軍看著那串記號他說，電報碼。周紹工說，我看也像，可碼對不上字就是一堆窟窿眼，得有本子。
周紹軍把那張描了記號的紙折了起來。局裡的內部密碼本，一本一個號，登記領用。周紹工看他，你現在進得去局裡嗎。進不去，周紹軍說，可我認得進去的人，辦這個案子局裡如今沒人搭理我，搭理我的也就剩那麼一兩個。
周紹工說，哥這會不會把人家也拖下水。周紹軍係扣子的手停了停說，顧不上了，這條線再不破，下回人家的針就不知道紮在誰身上了。
周紹軍站起來披上衣裳，周紹工問，這麼晚了你去找人。
周紹軍說，白天人多眼雜。他把鞋穿上，轉身往外走腳步聲輕，怕吵醒娘。出了門，風一吹，腦子更清了。
這一趟去找老馬，借局裡的密碼本，如果叫上面知道，老馬的飯碗就砸了，輕了記過處分，重了連人都留不住。要是不借，那串窟窿眼永遠是窟窿眼，擺在那兒乾瞪眼認不出字來。周紹軍在巷子裡站了一袋煙的工夫，來來回回走了幾步，還是往老馬家那條道上去了。
巷口，更梆敲過兩下，木頭梆子磕在鐵板上，篤篤兩聲，又靜了。老馬下夜班，推著腳踏車過來，老遠看見他，車鈴都沒敢按，車軲轆在碎磚上碾過去，咯吱咯吱的。
周紹軍立馬迎了上去握住老馬的車把，看著老馬說，局裡的密碼本借我用一夜，明早天一亮就還。老馬捏著車把，看了周紹軍兩秒，眼珠子在路燈底下轉了轉。說，一個鐘頭後，老地方，磚垛後頭那個缺口。
周紹軍又說，老馬這事要是漏了。老馬打斷他，漏了我擔我那份，快去吧風大，說完推車就走，車後座上的飯盒磕碰著噹噹響。
一個鐘頭後，巷子深處的磚垛後頭。一個藍布包遞到周紹軍手裡，布包沉甸甸的。老馬壓低聲音聲，本子出入有登記，我把我的號押上了。你如今雖然停著職，在我眼裡你還是原來那個人，說完人就沒進黑影裡，車軲轆壓著碎磚咯吱咯吱遠了。
回到家，娘屋裡沒動靜，鼾聲從門縫裡透出來，均勻的。周紹軍把門閂死，把藍布包開啟，本子攤在桌上。哥兒倆頭碰頭，腦袋湊在一盞燈底下。周紹軍念紙上那串記號，念一組停一下，周紹工翻本子，指頭按著一行一行往下捋。
頭幾組對得磕磕絆絆，有的碼本子上沒有空著，哥兒倆心裡一沉，空一組就少一個字，一句話缺幾個字意思全擰。
周紹工的手心又出汗了，拿手背在褲子上抹了一把接著翻。第一組對出來的時候，指頭停在那個字上半天沒動。夜。第二組，鶯。夜鶯。兩個人對著這兩個字誰都沒言語，燈苗照著臉，兩張臉上都沒表情。
夜鶯是個什麼，人，地名，還是暗號，本子上沒有下文。接著對第三組第西組，保，衛。保衛。
統共就這西組碼，譯出來統共就這西個字。再往後齒孔完了，票邊到頭了，光禿禿的邊沿上什麼都沒有。
周紹工不死心，把票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什麼都沒有發現。周紹工把那頁紙拿起來，哥，票根上的碼怎麼會譯出，夜鶯保衛，保衛是不是保衛科。
周紹軍心裡也在想，夜鶯是代號，保衛指向保衛科。一張電影票根，把敵特的代號跟廠裡保衛科縫在了一起。
周紹軍沒答，看著一跳一跳的燈苗，想著前段時間發生的事。
舞會那一晚，老李倒在臺子邊上。頭一個撲過去頭一個喊出中毒兩個字的，是老韓，聲音壓住了滿屋子亂糟糟的動靜。
當時只當他辦案麻利，現在想想滿屋子的人亂糟糟的，誰都沒看出個所以然，他怎麼就一眼看準了是中毒，除非他早就知道老李是怎麼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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