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城南老茶館。
端木平提前到了。他選了個靠裡的位置，背對牆壁，面朝門口。茶館是一間老平房改的，木樑低矮，房頂糊著發黃的報紙，邊角翹起，被熱氣燻得往下墜。
窗戶上蒙著一層哈氣，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團灰白色的影子。爐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地響，蒸汽從壺嘴衝出來，在低矮的屋頂下聚成一團白霧，慢騰騰地翻滾，好一會兒才散。
空氣裡有股茶葉梗的苦澀味，混著煤爐子散出的硫磺氣，嗆得人嗓子發乾。
他要了一壺高末，茶湯渾得像醬油，入口又澀又苦。手指扣著搪瓷杯沿，指腹反覆摩挲杯壁上磕掉的瓷疤，粗糙的缺口硌著皮膚。
他沒喝第二口，就那麼端著，盯著杯裡懸浮的碎茶葉片子發呆，看它們在褐色的水面上一沉一浮。
門口的風鈴響了。
端木安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寒氣，棉襖領口敞著，圍巾也沒系，像是出門太急忘了。
臉被冷風吹得發紅，鼻子尖通紅，兩隻手插在袖筒裡縮著肩膀。他在門口站了一秒，掃了一眼屋裡，看見端木平，走過來坐下。
凳子腿在水泥地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嘎。
端木平沒動，也沒看他。眼睛盯著杯子裡的茶葉片子。
端木安先開口。他叫了聲大哥，聲音發緊，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完這兩個字就卡在那兒，嘴唇張著，沒下文。
端木平沒應。
沉默。爐子上的鐵壺繼續咕嘟咕嘟地響。隔壁桌兩個老頭在下象棋，棋子拍在棋盤上，啪啪的，一聲接一聲。茶館老闆縮在櫃檯後面看報紙，翻頁的時候嘩啦一聲，又安靜了。
端木安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大哥，圖紙室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端木平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看著端木安，鎖是你開的。
端木安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說是，鎖是我開的。
但我不知道櫃子會被開啟，我不知道圖紙會丟。他說只要開個門就行。
誰說的。
端木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說不知道，那人蒙著臉，聲音也不是本來的，壓得很低，像是故意變了調。
穿一件黑色棉襖，個子比我高半個頭，手上有繭子。
他頓了一下，又說那人提前找上他的，就在圖紙失竊前一天的下午，下班回家的路上，在新華書店門口被攔住的。
那人說知道芳雨和婷婷，說不幫忙開門就要讓她們沒命。那人說話很快，說完就走了，沒給端木安問話的機會。
端木平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問幾點見的。
端木安想了想，說大概五點多，天剛擦黑。
端木平又問那人讓你幾點開門。
凌晨兩點。端木安的聲音越來越小。值班室在二樓東頭，圖紙室在西頭。兩點整，走廊的燈突然全滅了。
那人不知怎麼進來的，站在值班室門口，叫他去開門。他拿開了門，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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