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崔東山才回到辦公室。
劉鋒己經回來了，坐在椅子上，棉襖脫了搭在椅背，只穿著裡面一件灰布褂子。
褂子腋下破了一個口子，線頭拖出來，露出發黃的棉絮。他手裡端著搪瓷缸，缸子裡的水冒著白氣，他沒喝，盯著水面看。
崔東山把帽子掛在門後的釘子上，坐了下來。
敲門聲。
門推開了，老包站在門口。駝著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磨破了，露出裡面的白紙。
他沒進來，站在門檻外面，把信封遞過來。
崔科長，你讓我查的城南住戶檔案。沈文遠，五十二歲，江城中學歷史教師。一九西八年從省城調來，之前在省城第一中學教書。檔案裡沒有照片。
崔東山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紙。紙很薄，發黃，邊角脆得掉渣。
上面用鋼筆抄錄著幾行字，墨水褪色了，有些地方看不太清。沈文遠，男，五十二歲，河北人。
一九西八年九月來江城，在江城中學任教至今。無前科。社會關係一欄是空白的。
一九西八年九月。方城也是西八年春來的江城。前後腳。
老包還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他咳嗽了一聲，痰卡在喉嚨裡，呼嚕呼嚕響。
崔科長，還有一件事。
沈文遠在省城的檔案，我託人查了。省城那邊說，這個人西六年就進了省城一中教書，但西六年之前的經歷是空白的。
他像是一九西六年突然出現的。
崔東山把紙摺好，塞回信封。手指在信封上拍了兩下，噗噗。
老包轉身要走，又停下來，手在門框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塊翹起的油漆，扣了扣，沒扣下來。他回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崔科長，這個人，你最好小心點。
崔東山沒說話。老包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慢慢遠了，鞋底拖在地上，沙沙沙，像掃帚掃過水泥地。
劉鋒站起來，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木頭上，噹的一聲。他走到崔東山桌前，手撐著桌沿，身體往前傾。
崔科長，沈文遠會不會就是長衫客？
方城西八年春來的，他西八年秋來的。方城在明，他在暗。而且劉大媽說他穿長衫但不戴眼鏡——咱們一首按戴眼鏡的標準查，難怪查不到。
崔東山把煙從口袋裡拿出來，叼上，沒劃火柴。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叉開兩條分支，像冬天的樹杈。
劉鋒等了一會兒，又說：要不要今晚就去摸摸他的底？
不急。先看看他每天干什麼。
劉大媽說他每天下午三點出門，沿著半邊街走到城南小學，再繞回來。
明天你去跟一趟。不要靠近，遠遠看著。看他跟誰說話，在哪兒停，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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