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崔東山出了門。
沒有月亮,雲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巷子裡黑得像灌了墨,他摸著牆走,手指蹭過磚縫,粗糲的灰漿颳著指腹。
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聲音在巷子裡來回彈,像有人跟在後面。
柳巷到了。巷口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伸向天空。
他停下來,站在樹影裡,點了根菸。火柴擦了兩下才燃,火光照亮他的臉,只亮了一瞬,又暗了。
劉鋒從巷子裡走出來,棉襖領子豎起來,圍巾把臉遮了大半。他走到崔東山跟前,壓低聲音:張傑進去了,還沒出來。
崔東山把煙掐滅,菸頭塞進口袋。哪條巷?
娘娘廟後面那條。劉鋒往巷子裡指了一下。最窄的那條,只能容一個人走。張傑說,那裡面有間房子,門口掃過雪。
崔東山往巷子裡走。
劉鋒跟在後面。巷子越來越窄,兩邊是高牆,牆頭的枯草在風裡沙沙響,像無數隻手在搓紙。
腳下的雪被踩實了,滑,每一步都要小心,鞋底在冰面上蹭一下才能踩穩。
走到巷子中段,左邊有一扇木門,門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頭,木頭裂了縫,縫裡嵌著黑泥。
門口掃過雪,掃得很乾淨,連門縫裡的都掏出來了,掃帚印一道一道的,很新鮮。
張傑蹲在門對面的牆根底下,縮著脖子,手插在袖子裡。
他的棉帽子上結了一層白霜,眉毛上也掛著冰碴子,嘴唇發紫。
看見崔東山,他站起來,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在黑暗裡看得見。
就是這間。張傑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趴牆頭看了,裡頭有亮光,窗戶用黑布蒙著,光從布縫裡漏出來,有人。
崔東山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
門板冰涼,貼著耳朵像貼了一塊鐵,凍得耳廓發疼。裡面沒有聲音。
等了十幾秒,還是沒有。只有風從巷口灌進來,嗚嗚的,吹得牆頭的枯草刷刷響。
他首起身,退後兩步,抬頭看房頂。
煙囪在冒煙,細細的一縷,灰白色的,從瓦片縫裡擠出來,被風吹散了,但還能聞到一股柴火味,乾燥的,帶著松木的香氣。爐子是著的。
他手按在門檻上。門檻下面的雪化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的青磚。磚是溼的,反著光,用手一摸,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水。
有人在屋裡燒火,熱氣從門縫裡漏出來,把雪烤化了。
有人在家。
劉鋒說要不要敲門?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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