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早上。
林濤推開辦公室的門，爐火己經生起來了。
老趙蹲在爐子前面，用火鉤子撥弄煤塊，鐵鉤翻動炭火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煤塊被撥開時露出底下暗紅的火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聽見門響，頭也沒回，說，今天不去藥房了？
林濤在桌前坐下，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椅背是木頭的，舊漆磨得發亮，布料搭上去的時候滑了一下，他用手扶住才掛穩。
他說，藥房那邊不能放，你一個人盯著就行。我去碼頭那邊走走，兩條線一起動。
劉鐵昨天沒出現，你盯著藥房，看掌櫃今天幾點開門，看劉鐵來不來。
老趙把火鉤子擱在爐臺上，他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手背上有兩道被炭火烤出的紅印。
他說，行。
林濤說，藥房那邊要是動了，你記下時間和方向，不用跟太近，別讓他發現。
晚上在局裡碰頭。老趙把帽子從桌上拿起來，帽簷內側有一圈汗漬，己經幹了，泛著淡黃色。
他拍了兩下，戴上，推門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帶進來一小股冷風，。
林濤在桌前多坐了一會兒。
爐火燒得正旺，鐵皮爐筒子發紅，靠近爐臺的那一面有一小塊鐵皮被燒得變了色，暗藍的，像是淬過火。
伸手貼了一下，燙，縮回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指尖，站起來，把大衣從椅背上取下來穿上。
大衣後襟那道縫補過的痕跡還在，柳如是用粗線走的針腳，一道一道的，摸著比別處硬。
他扣好釦子，推門出去。
風迎面撲來。他沿著正陽大街往南走。
街面上的雪被人踩實了，發黑，硬邦邦的，腳踩上去沒有聲音。
板車從身邊經過，車板上的貨物蒙著防雨布，布面上落了一層雪，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幾個早起的人低著頭趕路，棉帽簷上結著白霜，撥出的白氣剛出口就被風扯散了，變成一縷透明的霧，消失在半空中。沒有人互相打招呼，冬天早上這條街上的人都像啞巴。
越往南走，空氣裡的煤煙味越淡，換成一股腥冷的水汽，混著凍魚、機油和鐵鏽的氣味，從江面上飄過來。
那股水汽不是從某個方向來的，是從西面八方同時漫上來的，像是整條江在呼吸，把寒氣均勻地吐出來，灌進巷子裡，貼著牆根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風比城裡大，沒有遮擋，在碼頭入口處灌過來，吹得人身子往後仰，腳下的步子不由得放慢了。
碼頭入口處是一排低矮的磚房，紅磚壘的，磚縫裡的灰泥被風剝蝕得坑坑窪窪。
門前堆著漁網、纜繩和空木箱，有的門板上結著冰凌，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冰凌的尖端掛著水珠，被風一吹，晃一下，不落。
江水就在房子後面，結了冰，灰白色的，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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