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深夜。火車站扳道口的燈還亮著，幾支手電光柱在雪地上掃來掃去，把拆下來的炸藥和定時器收進證物袋裡，把鐵軌上的劃痕和雪地上的腳印一一拍下來。
林濤沒有在現場多停留，站在那道矮牆旁邊，看著被押著的人從雪地上被拉起來，手被反綁在身後，帽簷歪了，棉襖上沾著雪和泥，被推著往火車站大門的方向走。
他跟在後面，隔著幾步，風從站臺東端灌過來，吹著他的帽簷翻動了一下，他沒有壓，就那麼走著。
回到公安局的時候，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全亮著，光白得刺眼。
值班室的門開著，爐火燒得正旺，鐵皮爐筒子發燙，熱氣從爐膛口湧出來，把走廊裡帶進來的冷氣頂了回去。
人被帶進不同的房間，門在身後關上，林濤推開其中一扇押著劉鐵的門，走進去。
房間裡沒有窗，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一盞沒有燈罩的燈泡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照得桌面發白。
劉鐵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擱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帽簷被摘了放在桌角，頭髮被壓得貼在額頭上，幾縷髮絲被汗黏住了，在燈光下泛著油膩的暗光。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地上，整個人縮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方壓住了。
林濤在他對面坐下，把大衣釦子解開，手擱在桌面上，沒有急著開口，安靜了片刻。
他開口說，劉鐵，你知道你今晚做的事是什麼性質。
劉鐵沒有抬頭，聲音像是從嘴唇縫裡擠出來的，知道。
林濤說，你炸的火車，那列火車上坐著從戰場上回來的英雄。
你做的這件事不是針對某一個人，是人民，是熱愛和平的人民，你知道嗎。
劉鐵沒有說話，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要往回收，但他沒有地方可收了。
林濤說，我今天坐在這裡，在替那些傷員審你，替這條鐵路上幹活的人審你，替邊城的老百姓審你，替人民在審訊你
劉鐵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
林濤停了一下，聲音沒有提高，但比剛才更穩了，像是每一個字都在桌面上落住了，不用再重複第二遍。
他說，政府有政策，交代得越徹底，處理得越寬。
有一條——你必須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全部說清楚。
你只要說清楚，你做過的事就會有個交代。
你攥著不說，那就不是你的問題了，是你自己把路堵死了。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催他，坐在椅子上等著，手擱在桌面上沒有動，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頭頂上。
劉鐵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裡翻一件壓在箱底的東西，一層一層地翻，每翻一層都要用掉他一些力氣。
然後他開口說，我是軍統的人。
一九西七年冬天，我在奉天入的組織。那時候還在打，上邊讓我到邊城來潛伏，說是等命令，等上面需要的時候再動。
我就是等著、藏著、看著，一首等到解放後也沒有人來找我。我以為自己己經被忘了。
首到去年秋天，有人敲了我的門，說他是書齋老闆派來的，問我是不是還在等，我報了暗號，他對上了，說我可以動了。
他說那是書齋老闆讓人來確認我的身份，確認完了，我就可以開始幹活了。在奉天的時候接觸的人用的是化名，接頭的地點每次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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