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眼跑了三天。
三天裡，搜查網一層一層撒出去。
汽車站，碼頭，渡口，城門洞子，每一處都有人。鐵眼的模樣沒有相片只能靠口述：三十來歲，右腿瘸，眼白多，黑眼珠亮。這一身特徵裡，頂頂打眼的是那條腿。一條瘸腿，走不快，藏不住。
橋洞，防空洞，破廟，碾房，叫花子窩，一處一處過篩。
丐幫的地界上，小耿去找了麻歪脖，把話挑明：鐵眼跑了，窩藏是同罪。麻歪脖的脖子歪著，把話接下了，說丐幫不藏帶案的人，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首到第三天夜裡，人找到了。
是在儲奇門一個橋洞子裡。巡夜的公安帶著兩個便衣查夜，手電往橋洞裡一掃，掃到一堆破棉絮。棉絮堆得比很高。便衣上前一掀——底下蜷著一個人，褡褳抱在懷裡。
手電照臉。眼白多，黑眼珠亮，像兩口小銅鈴。
便衣說，鐵眼。
那人慢慢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說，同志，我腿不方便，容我慢慢起來。
銬子上了手他還說了一句，同志，夜深了，擾著你們了。
押回局裡，天矇矇亮。柏大鈞在院子裡接的人。
三天不見，鐵眼瘦了一圈，鬍子拉碴，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見柏大鈞，他站住了，拱了拱手——手上戴銬，拱不利索，拱了一半。
他說，柏同志。
柏大鈞說，廟裡的弟兄都問了，你跑啥子。
鐵眼說，小滿一夜沒回，我怕是袍哥的舊仇家上門，先躲了。躲了三天，越想越不對，正打算回來投案，同志就到了。
柏大鈞看著他，看了兩息，說，投案？投案的往橋洞裡鑽，褡褳抱在懷裡，鈔票藥粉全撂在鋪底下？
鐵眼嘆了一口氣，說，柏同志，這裡頭有誤會。我討飯的人，見了穿官衣的就慌，慌了就想躲，這是毛病。
柏大鈞不再同他辯，擺擺手，押看守所，交預審。
審訊室，還是那張長桌，三把椅子，小窗釘著鐵條。
費明川接手。
頭一天，費明川問身份。鐵眼答：扈金鎖，三十二歲，河北人，國軍傷兵班長，打仗瘸了腿，討飯進川。同鄺老倌聽來的那一套，一個字不差，像背書。
費明川問鈔票。鐵眼答：討飯攢的，加上獎金剩的。
費明川說，一萬元的票面，一刀，挺括，沒折角。討飯攢的？
鐵眼說，兄弟夥你一百我兩百湊的，給大哥撐門面。
費明川問藥粉。鐵眼說，江湖上買的蒙汗藥，防身用的。
費明川問銅鈴。鐵眼說，家裡老人留的念想。
費明川問，念想，為啥子把鈴芯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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