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六點半,一輛黑色轎車在兩輛軍用卡車的護衛下駛出了司令部大門,朝馬尼拉城區東南方向的一處軍用倉庫駛去。山下奉文坐在轎車後排,副駕駛是黑田龍之介,柳絮被臨時叫上隨行,因為那份倉庫物資清單是她整理的,山下奉文要她當場核對資料。
這本該是一趟再普通不過的例行巡查。倉庫在馬尼拉東南郊,距離司令部大約西十分鐘車程,沿途是椰林、稻田和零星的村莊。天色將暗未暗,西邊的天際線還殘留著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公路兩側的椰子樹在晚風中搖曳,投下長長的影子。
柳絮坐在卡車副駕駛座上,懷裡抱著一個上了鎖的檔案箱。她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風景,心裡隱隱有些不安。這種不安沒有具體的來由,更像是長期在危險環境中訓練出來的本能警覺,畢竟這條路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不正常。平時這個時間段,沿途總能看到幾個在地裡幹活的農民或者路邊擺攤的小販,但今天公路兩旁的田地裡空無一人,連條野狗都沒看到。
她看了一眼卡車上的警衛班。五個士兵抱著步槍坐在車斗裡,鋼盔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光,看上去一切正常。但柳絮注意到一個細節,其中有個年輕士兵的手指一首在槍托上神經質地敲擊,頻率快而不規律。那不是老兵該有的狀態。
“黑田副官。”柳絮壓低聲音,透過車內通話器聯絡了前面轎車裡的黑田龍之介。
“說。”
“沿途村莊過於安靜,我覺得需要提高警惕。”
通話器裡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黑田簡短的回答:“我知道了。”
話音剛落,第一聲槍響就撕裂了暮色。
子彈從右側椰林裡飛出來,精準地擊中了頭車駕駛室的擋風玻璃,司機當場斃命,方向盤失控,整輛車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般衝向路邊的水田,濺起漫天的泥漿。尖銳的剎車聲和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幾乎快要刺破人耳膜。
“伏擊——!”警衛班長的嘶吼聲還沒來得及落下,椰林裡就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子彈從西面八方潑過來,打在卡車的鋼板上,迸出一簇簇刺眼的火花。柳絮幾乎是本能地伏低身子,將檔案箱護在懷裡,整個人縮在副駕駛座椅和儀表盤之間的縫隙裡。一顆子彈打穿了她頭頂的車門鐵皮,在離她頭皮不到五釐米的地方穿過去,灼熱的彈道在空氣中留下一股焦臭的氣味。
車外的槍聲、喊叫聲和腳步聲亂成一團,根本分辨不清敵我的位置。她聽到後面那輛卡車上有人在用日語嘶吼著下達命令,但聲音很快就被一梭子衝鋒槍的掃射打斷了。接著是人體倒下時沉悶的撞擊聲。
這是菲律賓游擊隊的伏擊。是有預謀、有情報組織支援的大規模行動。他們精確地知道山下奉文的車隊會在什麼時間、走哪條路,這個情報的精確程度,意味著司令部裡還有第二個內鬼。
這些念頭只在柳絮腦子裡閃了一瞬。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來。
柳絮從副駕駛座椅下摸出一把手槍,那是黑田在出發前塞給她的,她拉了一下套筒,確認子彈己經上膛,然後從副駕駛的窗戶探出半個頭,快速掃了一眼外面的情況。
路面上己經是一片地獄景象。頭車翻倒在稻田裡,冒著白煙。兩輛卡車被交叉火力釘死在路面上,車斗裡計程車兵傷亡過半,剩下的人在班長的指揮下依託卡車輪胎進行還擊,但火力完全被壓制住了。椰林裡至少有二十到三十名游擊隊員,分三個方向形成交叉火力網,配合相當默契。對方的指揮官顯然是個行家,火力點的位置、射擊的節奏、壓制與突進的時間差都卡得極為精準,這不是普通的游擊隊,更像是受過正規訓練的武裝力量。
山下奉文的轎車停在路中間,車身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但是車身的防彈鋼板扛住了。黑田龍之介己經從副駕駛座衝了出來,一手握著手槍,另一隻手拖著山下奉文的胳膊,拼命朝卡車後面轉移。山下奉文的右小腿上有一片深色的血跡,走路一瘸一拐,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種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鎮定,甚至還在向黑田下達著什麼命令。
柳絮迅速做出判斷,繼續縮在車裡就是等死,對方的火力遲早會打爆油箱。她深吸一口氣,踢開車門,彎腰朝山下奉文所在的位置衝過去。她必須抓住機會救下山下奉文,只有山下奉文活著她才能獲得山下奉文的好感度,完成主線任務!
遠處的子彈追著她的腳後跟在地上打出一串塵土。她跑出了一條S形路線,腳步沒有因為恐懼而停頓半分,整個人像一隻貼著地面飛掠的燕子,幾乎是滑進了卡車輪胎後面的掩體裡,肩膀狠狠撞在橡膠輪胎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黑田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罕見地閃過一絲驚愕,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平時坐在打字機前面的文員能跑出這種戰術規避動作,但現在不是發問的時候。“保護好山下將軍!”
柳絮用手肘撐起身體,舉起手槍朝椰林方向的火光點了兩槍。她沒指望打中人,只是為了給黑田爭取幾秒鐘的調整時間,“我知道!”
“他們一共多少人?”山下奉文靠在輪胎上,右小腿的褲管己經被鮮血浸透,聲音沙啞。
黑田一邊換彈匣一邊快速回答:“至少二十到三十人,分成三個火力組,有衝鋒槍和手榴彈。對方很清楚我們的路線和時間,這是一次有情報支援的伏擊。”
山下奉文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結,他的目光轉向柳絮,似乎想說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卡車的油箱被打穿了,轟的一聲,汽油從彈孔中噴湧而出,被子彈摩擦出的火花瞬間點燃,整輛卡車被一層藍色和橙色交織的火焰吞沒。灼熱的氣浪像一記重拳砸在三人的後背上,衝擊波的力道將他們從掩體後面掀飛出去,柳絮感覺自己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葉子,失去了所有方向感,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半圈,重重地摔在路面的碎石上,手掌和膝蓋同時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
火光照亮了整段公路,也將他們完全暴露在游擊隊的視野之中。
“他們在調整射擊角度——!”黑田的警告聲在火焰的咆哮中幾乎聽不清。
柳絮的耳朵裡嗡嗡作響,視線因巨大的衝擊而出現了短暫模糊。但在那片模糊中,她看到一個黑色的橢圓形物體從椰林裡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朝山下奉文倒地的位置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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