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久仰大名。”田中用流利的中文開口,笑容可掬,“林先生跟我們提起過您,說您的家族在南洋是做糧食買賣的?”
“不敢當。”柳絮用中文回答,語氣不卑不亢,回答的滴水不漏,“家裡也就做點小生意,賣賣剩餘的糧食,家族聽說中國這邊市場需求量大,讓我過來瞧瞧學學經驗。”
山本接過話頭,中文說得比田中還好,幾乎聽不出鬼子自帶的那種口音:“林小姐謙虛了。暹羅米在市場上很搶手,如果能打通南洋到上海的渠道,對買賣雙方都是好事。”
“山本先生說得對。”柳絮在桌邊坐下,姿態從容,“不過據我所知,現在上海對糧食的管控很嚴格,私人進口的手續不太好辦。這方面,還要仰仗在座的各位幫幫忙。”
田中笑了笑,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她面前:“手續方面,林小姐不用擔心。三井物產有專門的渠道,只要質量過關,數量夠大,我們可以包銷。這是初步的合作意向,林小姐可以先看看。”
柳絮接過檔案,低頭翻看。條款寫得很專業,價格、數量、交貨方式、付款條件,一應俱全,確實比市場價高出兩成。但有一條引起了她的注意——交貨地點不是上海港,而是指定的一處倉庫,在吳淞口附近,標註為“軍方監管區域”。
她的目光在那條上停了一瞬,隨即翻過去,面上不露分毫。
“條件很優厚。”她合上檔案,抬起頭,“不過我對上海的情況還不太熟悉,吳淞口那邊的倉庫……安全嗎?”
山本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林小姐放心,那是軍方的倉庫,安保措施一流。貨物進到裡面,丟不了,也壞不了。”
“軍方的倉庫?”柳絮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遲疑,“我的貨都是民用的糧食,進軍方倉庫……會不會有什麼麻煩?”
田中笑著擺手:“不會不會,這只是臨時的存放點。上海港的民用倉庫現在都滿了,只有軍方那邊還有空位。林小姐放心,手續都是合法的,我們不會讓你為難。”
柳絮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認真考慮。實際上她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吳淞口的軍方倉庫。如果日本人在那裡存放糧食,那會不會也存放別的東西?比如,從各處搜刮來的古董、黃金和其他戰略資源?
“這方面我不太懂,我需要回去好好研究一下,順便問問家裡。”她把檔案收進手包,“謝謝田中先生的好意。”
“不急不急。”田中端起酒杯,“來,先吃飯。林小姐是客人,我們盡地主之誼。”
宴席上的菜很豐盛,日本料理和中餐還有南洋餐混搭,生魚片、天婦羅、紅燒海參、清蒸鰣魚、肉骨茶、沙爹擺了一桌子。清酒是上好的“月桂冠”,溫在瓷壺裡,散發著淡淡的米香。
觥籌交錯間,柳絮注意觀察著三個日本人。田中酒量很好,幾杯下去臉就紅了,話也多了起來,開始講他在南洋做生意的經歷,講橡膠園和那邊的錫礦,山本始終保持著清醒,酒喝得很少,話也不多,但每一句都問在點子上,比如糧食的庫存有多少?船期怎麼安排?走什麼航線?誰來押運?每一個問題都像是考試,標準而專業。
那個年輕的佐藤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他坐在角落裡,面前的酒杯沒動過,筷子也只動了幾次。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桌面上,但每隔幾分鐘就會抬起來,在柳絮臉上停一停,然後又落回去。那種目光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臺機器在精準的做掃描。
柳絮對這種目光再熟悉不過。那是軍人的審視,不是看一個女人,而是在看一個目標。
宴席進行到一半,山本忽然提了一個問題:“林小姐是從新加坡來的,那邊最近鬧得厲害,英國人不太平吧?”
“還好。”柳絮夾了一塊生魚片,蘸了點醬油,“英國人管得嚴,但生意照做。怎麼,山本先生對新加坡也有興趣?”
“隨便問問。”山本笑了笑,“我在南洋待過幾年,對那邊的情況還算了解。林小姐說的田莊在暹羅什麼地方?”
“清邁附近。”柳絮隨口報了一個地名,“山地多,種稻米的條件其實不算最好,但勝在土地便宜。我們家在那邊的地是早些年買的,現在增值了不少。”
“清邁。”山本點了點頭,“是個好地方。我去過一次,那裡的寺廟很有名。”
兩人就這樣聊起了南洋的風土人情。山本的知識面確實廣,從暹羅的稻米品種到馬來亞的橡膠種植,從荷屬東印度的香料貿易到菲律賓的蔗糖產業,都能說上幾句。柳絮應對自如,她對南洋的瞭解來自現代的影片講解和林教授的填鴨式教育,畢竟她給自己立了一個南洋千金的人設,只有說得足夠詳細,足以讓人相信她真的在那裡生活過。
田中像是喝得有點多了,開始講一些不太著邊際的話:“林小姐這麼漂亮又能幹,家裡一定很著急你的婚事吧?有沒有考慮過留在上海?上海的好小夥子可不少。”
柳絮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接話。林靜山適時地轉移了話題:“田中先生喝多了。林小姐別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