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冬天,比柳絮預想的還要冷。
她蹲在縣城外一處廢棄的土坯牆後面,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北風吹散了。天灰濛濛的,低低地壓在頭頂。遠處縣城的輪廓在風裡若隱若現,黃土夯成的城牆矮墩墩的,牆根處堆著垃圾和凍硬的雪。
她驟然從夏天過渡到這個冰天雪地,渾身打了個激靈,趕緊從空間裡翻出早就準備好的衣服。先套上防彈衣,再穿上那件靛藍色的粗布棉襖和黑色的棉褲。棉襖棉褲洗得發白,肘部和膝蓋處打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周敏特意請人做的,連補丁的磨損程度都模仿得恰到好處。棉襖很厚,塞了實實在在的棉花,壓在身上沉甸甸的,但暖和。她又翻出一條灰黑色的圍巾,從頭頂一首裹到半邊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刺骨的北風颳著,她沒有急著進城,而是先蹲在牆根底下謹慎地打量了一圈周圍的地形。北面是山,光禿禿的,山脊上隱約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樹;東面是一條土路,車轍印很深,凍得硬邦邦的;南面就是縣城,城牆不高,但城門洞裡有站崗的,遠遠看去,穿黃軍裝的影子和穿黑棉襖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鬼子還是偽軍。
肚子叫了一聲,很響。她從空間裡摸出幾塊銀元和一疊舊紙幣,塞進棉襖口袋裡。銀元是特意做舊的,紙幣也是,邊角都磨毛了,看起來像是用了很久的樣子。她扶著牆站起來,朝縣城的方向走去。
城門口站著六個偽軍,歪戴著帽子,步槍斜挎在肩上,縮著脖子在風裡跺腳。柳絮低著頭走過去,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前幾縷碎髮。偽軍掃了她一眼,看見那身打了補丁的棉襖,看見她佝僂著腰的樣子,連問都沒問,揮了揮手讓她過去了。
城裡比城外熱鬧一些。街兩邊有幾家鋪子開著門,門口掛著髒兮兮的布幌子,被風吹得啪啪響。一個賣燒餅的老漢蹲在爐子後面,爐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他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看見有人經過就喊一聲“燒餅——熱乎的燒餅——”,聲音有氣無力的。
柳絮在街上慢慢走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角落。街口的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告示,上面是日文和中文並排的“治安強化運動”幾個字,落款處蓋著紅戳,戳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對面是一家雜貨鋪,門口掛著幾串幹辣椒和菸葉,老闆趴在櫃檯上打瞌睡。再往前走,是一家飯館,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匾,寫著“同興居”三個字,字跡還算清楚。門板半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一股熱氣,熱氣裡裹著燉肉的香味。
柳絮的肚子又叫了一聲。她摸了摸口袋,朝那家飯館走去。
還沒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陣皮鞋踩在凍土上的聲音,咯吱咯吱的,節奏很慢,帶著一種故意拖出來的懶散。她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但那聲音越來越近,近到她能聞到一股煙油子和劣質香皂混合的氣味。
“站住。”
一個公鴨嗓從身後傳來,帶著那種學了幾天日語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腔調。
柳絮站住了,慢慢轉過身。兩個偽軍,一個鬼子。偽軍穿著黑棉襖,腰裡彆著駁殼槍,歪戴著帽子,臉上掛著那種狐假虎威的笑容。鬼子站在中間,個子不高,軍大衣釦子只繫了下面兩顆,露出裡面土黃色的軍裝。他嘴裡叼著一根菸,菸頭在風裡明滅不定,眯著眼睛打量柳絮,目光從她的圍巾上掃到她的棉襖上,又從棉襖上掃到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上。
“幹什麼的?”公鴨嗓開口了,下巴抬得老高,眼睛卻往柳絮身上瞟。
“進城尋親的。”柳絮的聲音悶在圍巾後面,帶著一絲刻意加重的土腔。
“尋親?尋什麼親?”另一個偽軍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來,“良民證呢?”
柳絮的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張提前準備好的良民證。她沒有急著掏出來,目光從偽軍臉上掃到那個鬼子臉上。鬼子的煙抽完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眼睛上。
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子,不緊不慢地刮。柳絮不知道自己哪裡露了破綻,也許是她是個生面孔,也許只是這個鬼子天生多疑。但這個時候想要重新偽裝己經來不及了,她垂下眼,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把良民證遞了過去。
公鴨嗓接過去翻了兩下,沒看出什麼名堂,轉手遞給那個鬼子。鬼子接過去,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柳絮,把良民證合上,沒有還給她。
“你地,把圍巾摘了。”他說的是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每個字都聽得懂。
柳絮沒有動。她站在那裡,手指慢慢攥緊了。空間裡的武器很多,想殺這幾個漢奸鬼子易如反掌。如果她在這裡動手,就算把這三個人給殺了,但是鬧出的動靜就會太大了。畢竟城門有崗哨,街上有巡邏,而且她一個人什麼情況都還沒摸清楚,有點太不值了。
那個鬼子的手伸過來了,伸向她頭上的圍巾,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不把她當回事的隨意。柳絮的手指攥得指節泛白,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殺了,逃出去;忍住,等機會。就在她心裡搖擺不定的時候——
“慢著!”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高,但很穩。
柳絮的手一頓,決定先按兵不動。
那個鬼子的手也停在半空中,離她的圍巾不到半尺。他皺了皺眉,側過頭,臉上的表情從懶散變成了不悅。
飯館的門前,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戴著一頂黑色的瓜皮帽,手裡端著一個白瓷酒壺,酒壺上還冒著熱氣。他的臉上掛著諂媚的笑。
他快步走到那個鬼子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把酒壺遞過去:“軍爺辛苦了,天冷,喝口酒暖暖身子。小店自釀的高粱酒,還湊合,軍爺請您務必賞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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