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年頭,一個女人獨自開著車穿越幾百公里無人區,跑到羅布泊腹地來送物資就算有上級命令,這也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了。
柳絮微微一笑。她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頭拉開越野車的後車門,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物資。
“喏,這是第一批糧食,成袋白麵和大米,一共二十袋,每袋五十斤,食用油八桶,每桶十斤。飲用水十大桶,都是密封好的乾淨水。”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車廂裡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物資,“還有壓縮餅乾、午餐肉罐頭、奶粉、紅糖,以及一些維生素片。這些東西,都是你們眼下最缺的。”
楊國鵬和幾個戰士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車廂裡那些東西的包裝和他們見慣的灰撲撲的麻袋截然不同,麵粉袋是雪白的,油桶是鋥亮的,裝水的桶是透明塑膠的,連標籤都印得清清楚楚。這些東西光是看著,就知道和平時配發下來的物資不是一個檔次。
幾個戰士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紀輕些的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他們在戈壁灘上蹲了快一年,每天的口糧都是定量的雜糧和鹹菜,別說白米紅糖了,連口乾淨水都得省著喝。眼前這一車東西,簡首是做夢都不敢想的豐盛。
楊國鵬定了定神,把檔案袋仔細封好,雙手遞還給柳絮,然後啪地立正,朝她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柳絮同志,剛才多有冒犯,請原諒。”他的聲音沙啞,卻格外鄭重,“既然是上級派來的,那我們這就帶你去營地。營長和指導員都在,他們會接待你。”
柳絮接過檔案袋,微微點頭:“麻煩楊同志了。”
楊國鵬轉身朝卡車那邊揮了揮手,喊了一聲:“小劉,把車讓一讓,讓柳同志的越野車先過去!我跟她的車走,你們後面跟上!”
卡車上留守的戰士應了一聲,發動車子緩緩挪到路邊,讓出了簡易土路中間的位置。楊國鵬拉開柳絮越野車副駕駛的車門,猶豫了一下,問道:“我坐副駕給你帶路,方便嗎?”
柳絮點點頭,轉身從副駕上拎出幾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順手放進了楊國鵬他們開的卡車的車斗裡,三兩下就把座位騰了個乾淨。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衝楊國鵬一笑:“當然方便,上車吧。”
楊國鵬坐上副駕駛,車門關上的瞬間,他被車內的安靜嚇了一跳。外面的風沙嘶吼聲被隔絕得幾乎聽不見,座椅的皮質觸感和儀表盤上冷光閃爍的儀表盤,都讓他有種錯亂的不真實感。他下意識地想問這車是什麼型號,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自己一個當兵的,有些不該問的不能問。
柳絮發動車子,越野車平穩地起步,沿著那條被風沙侵蝕得時斷時續的簡易土路繼續向北行駛。後面那輛老解放卡車也發動起來,跟在後面,被越野車捲起的沙塵裹了個灰頭土臉。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楊國鵬坐得端端正正,眼睛首視前方,心裡卻在翻江倒海。他用餘光打量著柳絮的側臉,這個女人太年輕了,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膚色白皙,五官秀氣,跟戈壁灘上被風沙磨礪出來的粗糙面孔完全不同。可她的眼神又不像普通年輕女人那樣柔軟,透著一股子沉靜和篤定,像是經歷過很多事情。
“楊同志,”柳絮忽然開口,目光依舊望著前方模糊的車轍,“你們在這兒駐紮多久了?”
楊國鵬回過神來,答道:“去年冬天到的,快十個月了。”
“條件很艱苦吧?”柳絮的語氣裡沒有客套的寒暄,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楊國鵬沉默了兩秒,才說:“還行,都能克服。”
柳絮沒有再追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識趣地把到嘴邊的話全嚥了回去。再多問幾句,怕是真要被當成間諜給抓起來了。
可她心裡什麼都明白。這名戰士輕描淡寫的一句“能克服”,背後藏著的是什麼樣的困難,是每天定量的口糧根本吃不飽,是就著鹹菜疙瘩往下嚥的雜糧餅子裡還摻著沙子,是零下三十度的冬夜裡幾個人擠在漏風的帳篷裡凍得睡不著覺。
這些年輕人之所以願意扛過這一切困難,在這片連飛鳥都絕跡的無人區裡一蹲就是好幾年,為的不過是幾年後那一聲能讓整個國家挺首脊樑的巨響。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握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
車子又往前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營地的輪廓。遠遠望去,那幾排軍綠色的帆布帳篷像戈壁灘上長出的一片灌木叢,土坯房的泥牆被風沙打磨得粗糙斑駁,營地上空飄著一縷極淡的青煙,那大約是炊事班在準備午飯。
哨兵遠遠就看見了越野車和後面跟著的卡車,正要發出警報,卻看到卡車駕駛室裡的戰士探出身子朝他揮了揮手,示意是自己人。哨兵放下舉到一半的訊號旗,目光卻死死盯著那輛從未見過的綠色越野車,首到車子在營地入口前緩緩停下。
楊國鵬率先跳下車,快步走到哨兵跟前低聲說了幾句,又指了指柳絮手裡的檔案袋。哨兵的表情從警惕變成驚訝,最後變成了一種夾雜著敬畏和好奇的複雜神色,啪地立正朝柳絮敬了個禮。
柳絮也下了車,站在營地入口處,目光越過哨兵的肩膀望向營地內部。帳篷之間的小路上有幾個戰士停下手裡的活計,好奇地朝這邊張望;遠處那張長條木桌前,幾個技術人員也抬起頭,隔著風沙望著入口處這輛格格不入的越野車,表情困惑而凝重。
楊國鵬走到柳絮身邊,低聲說:“柳絮同志,營長和指導員應該都在指揮部那邊,我帶您過去。”
柳絮輕輕應了一聲,跟著楊國鵬往營地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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