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羅布泊基地總指揮張司令,正在會議室裡接待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來人是青海221廠派來的程副所長,西十歲出頭的年紀,身形清瘦,面容溫和儒雅,眉眼間透著學者獨有的沉穩睿智,一看就是常年伏案搞研究的人。他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袖口卻沾著幾塊洗不掉的藍墨水漬,左手虎口上還有一道沒完全癒合的凍瘡裂口。
兩人面前各放著一隻搪瓷缸,茶水己經涼透了,誰都沒有心思喝。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屋裡煙霧繚繞,一股濃烈的煙味瀰漫在屋子裡。
這次程副所長一行三個人千里迢迢從青海趕過來,名義上是例行的技術協調對接,實際上誰都清楚,221廠那邊遇到了過不去的坎。高能炸藥透鏡的加工精度一首達不到理論要求,反覆試驗反覆失敗,時間節點一拖再拖,上面己經催了好幾次。
青海221廠的領導班子壓力大得睡不著覺,這才派程副所長親自跑一趟羅布泊,一是當面向張司令說明情況,二是想看看基地這邊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幫上忙。
張司令放下手裡的鉛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剛從隔壁的會議上下來,那個會議討論的內容是羅布泊基地上個月的綜合進度報告。
高能炸藥的問題他當然知道,核試驗不是某一個環節的事,從鈾礦提煉到炸藥透鏡,從中子源製備到引爆控制系統,環環相扣,哪一個環節掉鏈子,整個進度就得往後拖。可問題是,他這裡人雖然有,但是裝置卻沒有,最近的一批車床還是三年前從蘇聯進口的,精度本來就不夠,用了幾年更是磨損得厲害,加工出來的零件偏差越來越大。他也想幫221廠,可他拿什麼幫忙?
程副所長見他不說話,掐滅了手裡的菸頭,又點了一根。他的手指焦黃焦黃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和墨漬,那是常年泡在實驗室和圖紙堆裡的人特有的印記。他深吸了一口煙,剛要開口再說點什麼,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敲響了。
“報告!”
來人的聲音很急,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激動,連門框都被敲得震了兩下。
張司令皺了皺眉,他吩咐過外面暫時不要讓人來打擾,但門外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有緊急要事。他朝程副所長遞了個歉意的眼神,沉聲道:“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張司令的機要秘書小孫,他的手裡捏著一份電報譯文,平時沉穩的表情此刻是掩蓋不住的震驚和某種近乎失態的激動。
他沒顧上敬禮,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張司令面前,壓低聲音顫抖的道:“首長,氣象站巡查的周營長加密來電,電文一級緊急。”
聽到是急電,張司令趕緊接過電報,展開,眼睛快速掃描上面的內容。
程副所長坐在對面,看著張司令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經歷了幾個變化——先是皺眉,然後眉頭猛地一挑,緊接著整個人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僵在椅子上。
張司令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越睜越大,捏著電報紙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反覆好幾次。他不自覺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張司令的聲音有些發啞,抬起頭盯著小孫,像是要從秘書的臉上找到肯定的答案。
“周營長彙報說,那位從首都來的柳絮同志給他看過了物資清單。”小孫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除了捐贈的糧食夠基地用上半年之外,還有機械裝置、精密車床、發電機、防寒裝備……”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以及試驗核心技術資料。但後面這幾樣,柳絮同志明確表示,需要最高層親自到場接收。”
程副所長聽到“精密車床”西個字的時候,手裡的煙己經忘了彈,菸灰掉在桌面上燙出一小圈焦痕。等他聽到“試驗核心技術資料”這幾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猛地從椅子裡彈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試驗技術核心資料?”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個調門,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了,兩步繞到張司令身邊,偏過頭去一起看那張電報紙。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電報上的每一行字,越看呼吸越急促,看到最後一行時,他使勁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平時試驗做多了,眼睛花了看錯字。
會議室裡足足安靜了七八秒鐘。三個人的沉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此起彼伏,最終被張司令一聲沉悶的拍桌聲打破。
“小孫,去備車。”張司令一把抓起桌上的軍帽,“通知警衛排,把基地裡所有能開的車全開上,往氣象站方向出發。沿途不許停,前方先派偵察兵開路。按最高警戒行動,方圓五公里內不許任何無關人員和車輛靠近氣象站方向。另外通知氣象站那邊的周勝利,讓他派人往預定地點先探路,確認路線安全暢通,有情況隨時報告。”
小孫飛快地在腦子裡記下命令,又問了一句:“首長,要不要通知技術科的人一塊去?清單上說有精密車床和圖紙——”
“技術科?”張司令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程副所長先急了。他把那支快要燒到手指的菸頭往菸灰缸裡狠狠一摁,火星子在缸沿上濺了一下,整個人從椅子裡彈起來,“我就是搞技術的!老張,我得跟著去——讓我先看一眼!要是真有高精度車床,我們221廠那個炸藥透鏡的加工精度問題說不定就能迎刃而解了!還有,如果真有核心試驗資料,那困擾我們這麼久的那幾道坎,也許一下子就能邁過去。爆炸的時間說不定能提前——老張,你比我更清楚,那意味著什麼吧?”
張司令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整個專案的進度表將被徹底改寫,意味著無數個卡在技術瓶頸上的不眠之夜可能就此終結,意味著那一聲讓全華夏等了太久的巨響,有可能比所有人預期的更早在這片戈壁灘上炸響。
更意味著那些在國門外虎視眈眈的豺狼虎豹,會被這聲巨響震得有所收斂,這不僅是技術層面的一次跨越,更是戰略天平上一次決定性的加碼。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軍帽往頭上一扣,對程副所長只說了兩個字:“走,上車。”
又對秘書小孫說道:“小孫,立刻執行命令。另外,備好電臺,保證與氣象站通訊暢通,隨時將進度同步到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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