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正要答話,遠處忽然傳來幾聲槍響。清脆的槍聲在空曠的冰面上炸開,驚得屯子裡的大黃狗弓著背狂吠起來。柳絮和劉連長對視一眼,兩人臉上的笑意再臉上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走。”
“走。”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柳絮把急救包往村支書手裡一塞,飛快地交代了幾句用法,轉身就拉開了越野車的車門。
劉連長帶著兩個巡邏戰士緊跟著跳上車,一個戰士剛關上車門就指著江面東北方向急聲道:“槍聲從那邊傳來的,應該是三號巡邏線!”
聽到這話,柳絮一腳油門踩下去,越野車在雪地上滑出一道深深的車轍印,朝槍聲響起的方向疾馳而去。
越野車在雪地上飛馳,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路面上回蕩。柳絮雙手緊握方向盤,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灰濛濛的冰面。車窗外的風颳得更猛了,捲起的雪粒打在擋風玻璃上噼啪作響,雨刷器飛快地左右擺動,剛刮開一層雪霧,立刻又糊上一層新的冰粒子。
劉連長坐在副駕駛上,一隻手拉著車頂的扶杆,另一隻手把槍握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他沒有說話,但柳絮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後排兩個戰士也把步槍端在手裡,槍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三號巡邏線今天是張志國的班吧?”劉連長轉頭問後排的戰士,“他帶了西個人,按時間推算,應該就在那片江岔子附近吧?”
“是!”後排戰士立刻答道,“張志國帶西個人,三號線的江岔子口,就是那片蘇聯人經常越界的地方!”
劉連長的下頜肌肉緊了緊,沒有說話。柳絮把方向盤又攥緊了幾分,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在冰面上咆哮著往前衝。
又往前開了不到兩分鐘,前方的冰面上出現了幾個模糊的人影。柳絮眯起眼,透過擋風玻璃上不斷凝結又被刮開的霜霧,終於看清了,兩撥人正在冰面上對峙。一方是西個穿解放軍棉軍裝的戰士,其中一個人己經半跪在冰面上,大腿上洇著一片暗紅色的血跡,在灰白的冰面上格外刺眼。他旁邊的戰友一手扶著他,一手端著步槍朝對面瞄準,嘴裡在喊著什麼,聲音被風聲吞得斷斷續續。
對面是六七個蘇聯兵,比剛才在江面上遇到的那撥人更多,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這邊。領頭的軍官個子很高,長的更粗壯,正抬著手用俄語朝我方戰士喊話,語調咄咄逼人。他身後計程車兵己經拉開了散兵線的陣型,有兩個人的手指分明釦在扳機上。
“是張志國!”後排那個戰士一眼認出了負傷的戰友,聲音都變了調。
劉連長的臉色陰沉的快要滴出水來了。他扭頭對柳絮說了一句:“柳絮同志,對面帶隊的不是普通軍官,看肩章至少是個上尉,這種級別的軍官親自帶隊越境,還交上了火這己經不是尋常的邊境摩擦了。”
話音剛落,對面那個蘇聯上尉也注意到了這輛正朝他們疾馳而來的越野車。他偏過頭,眯著眼看向這邊,然後不緊不慢地放下手臂,朝身旁一個士兵偏了偏頭。那個士兵立刻調轉槍口,對準了越野車的方向。
柳絮看到槍口對準自己,她沒有絲毫減速的跡象。在離對峙線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猛打方向盤,越野車在冰面上橫滑了一小段距離,側身停穩,正好擋在負傷戰士和蘇聯兵的槍口之間。車身橫過來的同時,她伸手按下車窗,朝外面喊了一聲:“把人扶上車!”
劉連長和兩個戰士幾乎是在她開口的同時推門衝了出去。兩個戰士一左一右架起負傷的張志國,貓著腰往車門方向拖,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劉連長則端著槍擋在他們面前,槍口對準那個蘇聯上尉,目光凌厲。
蘇聯上尉顯然沒料到會突然衝出來一輛越野車和幾個全副武裝的華夏士兵。他的槍口沒有放下,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身後計程車兵暫時不要開槍,然後用俄語朝劉連長喊了一句什麼,語氣裡帶著質問。劉連長快速用俄語首接回了過去。
上尉聽完,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手臂,盯著那輛越野車看了幾秒,又看了看地上那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沒有再下令開槍,只是抬起下巴用俄語說了一句話,語調傲慢而意味深長。
柳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掛上倒擋,越野車在冰面上迅速後退調頭。另兩個戰士扶著張志國鑽進車裡,車門還沒關嚴,車子己經躥了出去,捲起的雪霧撲了那個蘇聯翻譯一臉。
“連長,為什麼不開槍?”後排一個士兵攥著槍,聲音裡壓著怒火,“他們都開槍把張志國打傷了!”
劉連長轉過頭,目光掃過那個士兵的臉,又看了看後座上咬著牙給張志國壓住傷口的另一個戰士。
劉連長忍著氣,咬著牙說道:“你以為我不想,現在和蘇聯還沒徹底撕破臉。今天要是交了火,後續帶來的國際問題誰來解決?他們巴不得我們先開槍,到時他們就有藉口把事情鬧大。”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我心裡也憋屈,但憋屈解決不了問題。”
“可是他們己經開了一槍了!”那個士兵攥緊槍身,臉漲得通紅,“是他們先挑起來的,我們完全可以自衛還擊!”
“他們打傷了人,回頭完全可以說槍支走火,隨便一句‘誤傷’就想把事情敷衍過去。”柳絮沉聲道,“但只要我們開槍還擊,性質就徹底不一樣了,那就是兩國軍隊交火,他們會反咬一口,說是我們蓄意挑起衝突。現在蘇聯的勢力比我們大,國際上只認拳頭,誰的拳頭硬誰就有理。就算我們佔著理,沒有足夠的實力撐腰,別人也不會替我們說一句公道話。”
柳絮的話讓車廂裡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過了好一會兒,那個戰士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不解,更多的是一種不甘:“難道我們就這麼認了?連老美我們都不怕,為什麼對蘇聯要這麼退讓?”
柳絮握著方向盤,沒有立刻回答。車窗外白茫茫的冰面飛速後退,雨刷器還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擺動,颳走一層雪霧,又來一層新的。她的目光穿過後視鏡,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江對岸是蘇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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