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柳絮,正藏身在指揮所後方一處用沙袋和圓木加固過的掩蔽部裡。面前的操作終端螢幕上,無人機傳回的即時畫面正以俯視角度將整個戰場盡收眼底。
左翼淺溝裡那隊蘇聯步兵的動作在她眼皮底下一清二楚。幾具RPG火箭筒己經架上了溝沿,射手正在調整姿態,領頭那個矮壯軍士的手舉在半空中,隨時準備揮下。正面的坦克炮火還在持續不斷地砸在一排陣地上,槍聲密得像炒豆子,迫擊炮的發射聲和爆炸聲幾乎連成了一片,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整條防線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每一個火力點都在拼盡全力把敵人擋在外面,但蘇聯人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再這麼拖下去,左翼那道缺口遲早會被撕開。
柳絮咬著下唇,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快速滑動,把無人機的飛航模式從偵察切換到了攻擊待命。螢幕上彈出了一個確認框,游標停在“啟用戰鬥部”的選項上,一閃一閃地等著她按下確認。她的拇指懸在游標上方,心跳快得像擂鼓,腦子裡飛速計算著俯衝的角度和起爆的時機,如果操控自殺式無人機從淺溝的正上方垂首俯衝下去,在RPG射手密集的區域引爆,一次性就能把那個火箭筒小組連人帶裝備全部端掉。這樣一來,左翼的壓力至少能緩解好幾分鐘,足夠一排長把備用機槍調過去堵上缺口。幾分鐘,在戰場上就是生與死的差距。
她深吸一口氣,拇指往下按去。
然後,一股熟悉的、讓她汗毛倒豎的感覺毫無徵兆地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
那種感覺從脊椎骨最底部開始,像一股冰涼的潮水順著脊柱往上蔓延,穿過胸口,灌進西肢,所到之處的肌肉都在一瞬間變得綿軟無力。她的手指還懸在游標上方,但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幾根手指正在失去力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每一個細胞裡往外抽走支撐它們運轉的能量。指尖開始發麻,然後是小臂,然後是大臂,最後連肩膀都開始往下塌,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在把她整個人往另一個方向拖拽。
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黏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水下掙扎,耳膜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嗡鳴,眼前的操作終端螢幕開始劇烈扭曲,畫面上的戰場、濃煙、火光像是被攪進了漩渦裡,一圈一圈地旋轉模糊。
不。不行。至少讓她把這一波打完。
柳絮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剩餘的力氣把視線聚焦在螢幕上,右手拇指硬生生地往下壓。但指尖還沒碰到確認鍵,她的整個身體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部猛推了她一把。視野邊緣開始發黑,指尖的觸感變得模糊而遙遠,操控面板上的指示燈在她眼中化成一團團晃動的光斑。
她知道接下來的過程,最多再有十到十五秒,她的身體就會在這個時空裡完全消失,被強行拉回現代。
而就在她準備不顧一切按下確認鍵的瞬間,另一個念頭像一盆冰水一樣兜頭澆了下來,短促而清晰,帶著一股讓她脊背發涼的寒意。
她不確定自己在穿越回去之後,這架自殺式無人機會不會沿著既定的攻擊航線繼續飛行。
如果會呢?
這當然是她此刻最想看到的結果。無人機在她消失之後依然忠實地執行最後收到的指令,俯衝、鎖定、引爆左翼淺溝裡那幾具RPG就會被精確端掉,蘇聯人的火箭筒小組連人帶裝備一起被炸上天,一排陣地的壓力能緩解好幾分鐘。這是最佳情況,是她按下確認鍵時腦子裡算好的劇本。
可問題在於,她穿越回去之後,就沒有人能在爆炸之後的幾秒鐘內做出戰術判斷和後續應對了。沒有人能操控下一架無人機去補刀潰散的殘兵,不能及時調整高空偵察的角度去評估爆炸效果,甚至無法及能判斷這一波攻擊之後蘇聯人是會暫時後撤還是惱羞成怒地加大投入。
畢竟歷史上的珍寶島自衛反擊戰,戰爭形式並沒有大範圍蔓延,只是一段小範圍邊境摩擦,要是自己用了自殺式無人機那麼肯定會引起蘇聯的後續報復,甚至蘇聯動用核武器也不是沒有可能,那麼她就是歷史的罪人。
還有另一種更糟的情況,如果無人機毫髮無損地降落在了戰場上呢?落到蘇聯人手裡,一架來自幾十年後的自殺式無人機,哪怕殘骸不完整,只要有一部分戰鬥部或者制導模組被撿回去,這個時代的蘇聯工程師不是傻子,他們也許看不懂晶片和積體電路的全部原理,但只要有足夠的時間逆向工程,哪怕只破解了其中一小部分技術,就足以在這個時代掀起一場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技術風暴。歷史的走向會被攪得面目全非,而她連估算後果的資格都沒有。
但這些都不是最緊迫的問題。最緊迫的問題就在她手邊。
這些自殺式無人機每一架都裝載著高爆戰鬥部。如果她在穿越的瞬間失去了對裝備的控制權,它們就這麼留在掩蔽部裡,萬一穿越過程中發生任何意外,哪怕是最輕微的碰撞,或者訊號干擾導致誤觸發,自殺式無人機爆炸的威力足夠把這個加固過的掩蔽部連同裡面的一切掀上天。
她不能冒這個險。
這個念頭在一瞬間壓倒了所有其他的考量。什麼左翼的缺口,什麼RPG小組,什麼戰場的變數,在指揮系統的安危面前,這些都必須往後排。她寧可少打這一波,也不能拿整個指揮所的人命去賭一個不確定的結果。
這些權衡在她腦海中閃過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在感受到穿越徵兆的同時就得出了結論。她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柳絮猛地收回了即將按下確認鍵的拇指,反手一掃,用盡全身最後一絲還能調動的力氣,把那兩架自殺式無人機連同遙控器一起收回了空間裡。螢幕上的攻擊確認框閃了一下,自動退出了待命狀態,重新切回了偵察畫面。
做完這個動作之後,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後背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沙袋上。撞擊的觸感己經變得遲鈍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她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掩蔽部牆壁變得透明,沙袋和圓木的輪廓在視線中一層層地淡去,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拭掉她的整個世界。
黑暗從西面八方湧來,但在被徹底吞沒之前,她的腦海裡閃過了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
希望小劉同志他們能頂住。
然後,黑暗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