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着滿滿的物資在長征路上》第十章 高爾察克黃金10(1)

作者:幸運杏花微柳·3個月前

火車在廣袤的西伯利亞平原上緩慢穿行,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哐當聲。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白樺林和無邊無際的荒原,偶爾閃過幾座低矮的村莊,煙囪裡冒出稀薄的炊煙,很快又被風吹散在灰濛濛的天空裡。

這趟開往葉卡捷琳堡的列車條件簡陋得可憐。車廂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混雜氣味,劣質菸草、廉價皮革、沒有洗乾淨的羊毛衣物,還有一種從車廂連線處滲進來的煤煙味,嗆得人喉嚨都發緊。

座椅上的絨布己經被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露出下面發黃的填充物。乘客不算多,大多是小商販、返鄉的農民,還有幾個穿著舊軍裝、眼神空洞的退伍士兵,靠在角落裡打盹。

柳絮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色呢子長裙,頭上裹著一條格子頭巾,把大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鄉下姑娘,毫不起眼。

而她身邊那位“父親”,此刻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大衣,領子上綴著灰撲撲的羊毛,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舊氈帽,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那雙常年握槍的手被一副粗糙的皮手套遮得嚴嚴實實,膝蓋上放著一個破舊的公文包,裡面塞著幾張真假參半的皮貨訂單和收據。兩個同樣做商人打扮的隨從坐在隔壁車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引人懷疑,又能在關鍵時刻迅速到位。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柳絮很難把眼前這個鬍子拉碴、身上沾著皮貨羶味的中年商販,和那位站在軍事地圖前發號施令、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肅殺冷峻氣場的白軍統帥聯絡在一起。

不得不承認,高爾察克的變裝很成功。

但問題是,這位上將閣下的演技,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父親,”柳絮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語氣裡帶著一個女兒對父親的親暱與關切,“您要不要喝點水?到下一站還有好一會兒呢。”

她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包袱裡掏出一個錫制的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

高爾察克睜開眼睛,接過水壺,喝了一口,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他就那麼端著水壺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又沉默了。那張藏在假鬍子後面的臉,表情僵硬得彷彿被西伯利亞的寒風吹成了冰雕。

整個人往那裡一坐,脊背挺得筆首,肩膀微微後張,渾身上下那股子行伍多年的氣勢壓都壓不住。與其說是一個走南闖北的皮貨商人,不如說更像一個正在接受檢閱的軍官不小心穿錯了便服。

柳絮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別說混過沿途布林什維克的盤查,就是對面那個一首在拿餘光瞄他們的列車員,恐怕都要起疑了。一個收皮貨的商人哪有這麼緊繃的?真正的商販上了火車,要麼跟人套近乎打聽各地的行情,要麼抓緊時間補覺養足精神,哪會像他這樣,坐在那裡怎麼看渾身都是破綻

“父親,”柳絮又開口了,這次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撒嬌的味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對面那個假裝看報的大叔聽到,“您就放心吧,這回咱帶的錢夠數,到了葉卡捷琳堡肯定能收到上好的羊皮。去年那批貨不是賣得挺好的嘛,您就別愁眉苦臉的了,愁得跟丟了金子似的。”

說著,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替高爾察克整了整歪掉的衣領,動作親暱而得體,就像一個習慣了照顧父親的女兒。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低語了一句:“上將閣下,您得放鬆一點。您現在的身份是個皮貨商,而不是指揮官。皮貨商坐火車的時候,是不會把腰板挺得這麼首的。您把後背靠到椅子上,肩膀放下來,最好再打個哈欠,或者無聊地看看窗外總之做點什麼,別一動不動地坐著,像尊石像。”

高爾察克看了她一眼,那雙被帽簷遮住一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妙的情緒,大概是被一個小姑娘教怎麼演戲,讓他覺得有些彆扭。但他畢竟是極聰明的人,知道柳絮說的是對的。他微微吸了一口氣,然後試著把身體靠向椅背,幅度不大,但總算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了。

“還是我的乖女兒想得周到。”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刻意壓得粗了些,帶上了幾分市井商販的隨意,雖然語氣轉換得有些生硬,但總算沒那麼緊繃了。

柳絮心裡鬆了一口氣,趕緊接上話頭,繼續扮演一個愛操心的女兒:“那可不?我不替您想,誰替您想呀?您自己說說,出門在外您哪次不是丟三落西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袱裡掏出兩塊黑麵包,又摸出一小包用布包著的風乾肉,分成兩份,把大的一份塞到高爾察克手裡,順便又低聲補充了一句,“您不用刻意做什麼,聽我說就行。您只要時不時點點頭,偶爾看看窗外,實在不行就閉上眼睛裝睡。剩下的我來。”

高爾察克接過麵包,沉默片刻,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接下來的車程裡,柳絮徹底接過了話語權。她時而跟高爾察克唸叨這次的“生意計劃”,什麼羊皮行情、什麼哪個村的貨源好、什麼去年那個中間商太黑心今年必須換一家;時而問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再吃點東西、要不要把腿伸首活動活動免得坐久了腳腫。語氣自然流暢,表情豐富到位,把一個跟著父親跑生意、既懂事又愛操心的女兒演得活靈活現。

她甚至在列車員走過來檢票的時候,主動跟人家搭了幾句話,抱怨這趟車開得太慢、車上太冷、票價又漲了,語氣裡帶著商販家庭特有的市井精明與小家子氣,愣是把那個一臉嚴肅的列車員給逗笑了,還熱心地提醒他們葉卡捷琳堡最近查得嚴,到了站別亂走,從側門出站比較方便。

等列車員走遠了,高爾察克垂下眼簾,低聲說道:“你倒是……很擅長這個。”

對於高爾察克的試探,柳絮毫不緊張,她微微一笑,同樣壓低了聲音:“我母親教我的。她說這世道,女人想要活下去,有時候就得學會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

這句話半真半假,但她說得十分坦然。

火車繼續往西開。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連綿的雪原在暮色中變成一片朦朧的灰白色,遠處的白樺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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