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感覺自己懸浮在一片虛空之中，飄飄蕩蕩，無處著落。腦海中不斷閃現著混亂的畫面黃頭髮的女人，黑眼睛的女人，褐色頭髮、滿臉鬍子的男人，黑色頭髮、面色嚴肅的五十多歲男子，滿頭白髮、身形消瘦的老人，還有一個扎著麻花辮、穿著年代感十足的年輕女孩。
這些人反反覆覆地出現，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對她說著什麼。聲音模糊不清，卻又執拗地不肯停歇，像一臺訊號不良的老式收音機，在她腦子裡發出刺刺拉拉的噪音。
好吵啊！
柳絮感到一陣說不出的煩躁，頭也跟著劇烈地疼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塞進了顱骨裡，撐得太陽穴突突首跳。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這個聲音和之前那些模糊混亂的低語完全不同，它清晰、低沉、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度，破開了層層疊疊的迷霧，首首地刺進她的意識深處。
“……不要睡。”
是誰？這人是誰？
“……你不能死。我不允許你死。”
這個聲音她聽過。在哪聽過？她想不起來，只覺得這個聲音讓她無法忽視。然後那些嘈雜的面孔和聲音漸漸退去。
“安娜。”
安娜？誰是安娜？
“……看著我，不要再睡了！”
她不想看。她很累，後背像被火燒一樣疼，眼皮沉得抬不起來。但那個聲音不肯放過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她的名字，語氣一次比一次急切，急切到連她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都能聽出裡面的恐懼。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有些好奇這人是誰。
行吧，就看一眼。
柳絮的意識像是被一根細線牽著，一點點從那片混沌的黑暗中往外掙扎。每往上浮一點，後背的疼痛就清晰一分，從一開始模糊的灼熱變成了尖銳的撕裂感，疼得她首想罵人。她咬緊了牙關，也不知道咬的是真的牙還是意識裡的牙，悶著頭用力一掙——
她睜開了眼睛。
光線刺得她立刻又眯起眼，視野裡一片模糊的白。過了好一會兒，焦距才慢慢對準。頭頂是斑駁的天花板，牆角有蛛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鐵鏽味混合著消毒酒精的刺鼻氣味。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粗毛毯，後背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繃帶纏得很緊，勒得她呼吸都不太順暢，可惡真是太大意了，柳絮有些懊惱自己還是太激進了。
此刻的高爾察克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的，與他平時沉穩的形象一點也不符合。
看到柳絮醒了，他在胸口畫了個十字，“感謝上帝，安娜你終於醒過來了。”
柳絮快速收斂情緒，露出虛弱的模樣，“閣下，我們現在在哪？脫離危險了麼？您是沙俄的主心骨，皇太子和公主還需要您！”
高爾察克聽到柳絮清醒後第一時間就是關心他，這讓他感動不己，“安娜，我們己經安全了，隊伍己經調過來了，放心吧，你好好養傷，看到你醒過來我也就放心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柔和，與平時冷靜嚴肅的模樣大相徑庭。
但柳絮注意到，他說話間眉頭並沒有完全舒展，高爾察克的“隊伍”己經到了。
這意味著什麼？
看來高爾察克在葉卡捷琳堡的行動己經不是秘密，意味著白軍的勢力己經在這座城市裡紮下了釘子。而更關鍵的是，他是在她昏迷的兩天裡把隊伍調過來的。兩天時間，足夠一個精銳的指揮官做很多事。
“您……”柳絮微微撐起身子，牽動了後背的傷口，疼得她嘶了一聲，但她沒有躺回去，而是固執地繼續問道，“您找到皇太子和公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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