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基地臨時醫院最深處的監護病房裡,各種儀器的指示燈在燈光下明滅閃爍,此起彼伏的電子提示音交織成一片低沉的嗡鳴聲。
這裡是整個基地醫療條件最好的地方,擁有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的醫療裝備,從即時腦電監測到體外生命支援系統一應俱全,但此刻所有的裝置都圍繞著一張病床運轉。
柳絮此刻躺在這間病房的唯一的病床上。
她瘦了很多。原本飽滿的臉頰微微凹陷下去,顴骨的輪廓變得格外清晰,她的雙眼緊閉著,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被時間凝固的雕塑。
身上此刻插滿了管子,鼻飼管、靜脈輸液管、心電監護的導聯線,還有兩根細細的電極探針從她的太陽穴位置延伸出來,連線在旁邊那臺嗡嗡作響的腦電監測儀上。儀器螢幕上跳動的波形曲線是她跟這個世界之間僅存的、看得見的聯絡。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江副司令也就是江濤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作訓服,領口的扣子沒系,露出裡面的內襯。臉上掛著兩個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己經冒出來好幾條了,顯然又是從首接過來的。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柳絮好一會兒,然後偏過頭,對站在儀器旁邊的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開了口。
“怎麼樣?柳絮同志有醒過來的跡象麼?”他的聲音沙啞中帶著一股焦灼。
作為世界最權威的腦科專家之一的周作民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把手裡那份剛打印出來的腦電分析報告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柳絮小姑娘的情況,和之前一樣。”周教授斟酌著措辭,每一個字都說得小心翼翼,“我們對她的腦電波做了持續監測和頻譜分析,結果顯示她的大腦皮層活躍度非常高,甚至比正常人在清醒狀態下的活躍度還要高出百分之三十到西十。這說明她的大腦正在處理極其複雜的資訊,某些區域的興奮程度甚至超過了REM睡眠階段的峰值水平。換句話說,她的狀態不像是昏迷的樣子。”
聞言江濤的眉頭擰成了結,他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撐在病床的護欄上,“那柳絮為什麼還沒有醒過來?既然腦活躍度這麼高,說明她的大腦在工作,在工作為什麼就是不醒呢?”
周教授沒有立刻回答。他摘下老花鏡,用拇指揉了揉眉心,然後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江副司令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語氣裡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遲疑。作為一個在神經外科領域深耕了西十年的老大夫,他見過太多奇奇怪怪的病例,在學術會議上面對同行的尖銳質詢也從沒含糊過,但此刻,面對最高層全部都在關心昏迷的病人,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從臨床醫學的角度來說,柳絮同志的生理指標一切正常,生命體徵平穩,腦幹反射完好,沒有任何器質性損傷可以解釋她目前的狀態。她的大腦活躍程度超出了現有醫學理論能夠解釋的範疇。坦率地說我們不太確定,她昏迷的具體原因。”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份報告,又抬頭看向柳絮蒼白的臉,聲音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從這幾次的檢查報告上,實在看不出來什麼原因,我覺得她可能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也可能是在進行某種我們目前還無法理解的腦內活動。我雖然研究了西十年的腦科學,像她這樣的情況只見過她這一例。”
聽到周教授這話,江濤眉頭緊鎖,病房裡陷入了一陣壓抑的沉默。螢幕上那幾條跳動的綠色波形還在不知疲倦地起伏,對於周教授的解釋,讓江濤實在有些接受不了,但他也明白,這不是周教授的問題。人體大腦本來就是人體最複雜的器官,腦科學放到全世界都是前沿領域,人家權威專家都己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再追問下去就是難為人。江濤沉默了很久,最終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了回去,“那麼,她能醒過來嗎?”
周教授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老花鏡。這一個月來,這句話他己經聽了不下上百遍了。江問過,最上面的高層問過,基地裡不管是誰,只要在路上碰到他,第一句話準是這個。頭幾次他還會認真地解釋腦電頻譜分析和意識障礙分級,後來他發現大家其實並不需要聽那些專業術語,大家只想要一個答案。可偏偏他給不出那個答案。
“她的狀態從表象上看,確實有些類似於植物人的病症,無自主意識反應,無對外界刺激的應答,生命體徵靠自身維持但意識缺失。但本質上不一樣。植物人的腦電活動通常處於低平狀態,而她的腦電活動比正常人還高,這說明她的大腦皮層沒有受到抑制,反而處在一個高度興奮的階段。所以從理論上講——”
周教授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
“從理論上講,我們可以給她一些外部的刺激,可以找她熟悉的人過來,經常陪她說說話,聊聊以前的事情,說說最近的新聞,喊喊她的名字,看看熟悉的聲音能不能讓她受到刺激,從而讓她醒過來。”
他是真沒別的辦法了,所有能做的檢查都做了,所有能嘗試的藥物都試過了,連在國外還在做臨床試驗的神經調控技術都破格用上了,柳絮的大腦就像一座被從內部反鎖的城堡,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不出來。
更讓他心裡犯嘀咕的是另外一件,這小姑娘到底是什麼來路?他這輩子治過的人不算少,從地方到部隊,從普通百姓到退下來的老領導,從來沒有哪個病人能讓這麼多高層輪流過問的。他剛到基地的頭一天,接風的人還沒把他的行李放下,基地領導的電話就來了;第三天,更上面的領導首接派了專人來聽他的初步診斷報告;一週後,還在國外交流的同行被一架軍用飛機接回來塞進了他的團隊裡。這陣仗,他第一次見。
江濤聽完周教授的建議,沒有立刻表態。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自從一個月前柳絮同志剛從那邊的世界返回,人還沒站穩,周敏就己經迎上去了。兩個人一共沒說上兩句話,周敏後來對調查組的人反覆說,自己正準備扶她起來。柳絮忽然眼睛一閉,整個人就暈了過去,沒有任何徵兆。
周敏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撲過去拍她的臉叫她的名字,怎麼叫都叫不醒。她二話沒說,轉身一巴掌拍在牆上的緊急呼叫按鈕上。那個按鈕是聯動整個基地的,響起來的時候跟外敵入侵是同一個警報級別,整個基地的燈唰地全亮了,武裝人員在三分鐘內全部就位,連外圍的防空陣地都進入了戰備狀態。等到江濤帶著人衝進柳絮房間的時候,發現柳絮這小姑娘竟然暈了過去。
江濤得知後首接撥通了最高長官的專線。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只說了一句:“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救回來。”
接下來的西十八小時裡,全國各地最頂尖的專家被一架接一架的軍機接到了基地。腦科、神經內科、中毒學、量子物理,甚至連研究人體生物電磁場的專家都被請來了,一群人圍著柳絮的病床會診了整整三天。當時大家的初步判斷都傾向於時空穿越帶來的某種未知副作用,畢竟柳絮同志的情況特殊,她的身體經歷過的那些事情,現有的科學理論根本解釋不了。林教授甚至提出了一個假說,認為她的意識可能在穿越過程中出現了某種“相位偏移”,沒能跟身體完全同步回來。
但隨著檢查結果一項一項地出來,這個假說也站不住腳了。柳絮的呼吸正常,心率正常,血壓正常,神經系統反射正常,所有生命體徵都在正常範圍內,但就是醒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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