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書發出的第八天,河東的急報就送進了洛陽。
那天柳絮正好不當值,在凝香殿後院教翠屏認幾個常用的藥名。前院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青禾掀簾子進來,臉色白得跟宣紙似的,壓低聲音說了句“河東反了”。翠屏手裡的藥材撒了一地,柳絮彎腰幫她撿起來,心裡卻想著,這一刻終於來了。
訊息很快在前朝後宮都傳開了。據說送詔書的使臣是三天前到的太原,在驛館裡等了一整天,石敬瑭推說軍務繁忙不見。第二天一早才讓使臣進了節度使府,身後站了整整兩排披甲武士,個個按著刀柄,虎視眈眈地盯著使臣。
那使臣倒也是個硬骨頭,當著滿堂甲士的面,一字一句把詔書唸完了。石敬瑭坐在主位上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問了一句:“陛下這道詔書,是誰擬的?”
使臣說詔書出自陛下親筆,石敬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聲讓在場的河東將領都暗暗握緊了刀柄。他站起來,當著使臣的面把詔書丟進了炭火盆裡,轉身對左右說了一句話,“把這個人的頭砍下來,裝進匣子裡,送回洛陽給陛下看看。”
送信的驛卒跑死了三匹馬,滾下馬背時一條腿己經斷了,渾身是血地趴在宮門口,手裡攥著那封被汗水浸透的軍報,嘶啞著嗓子喊了一句:“河東反了——”
石敬瑭不僅斬了傳詔使者,還把人頭裝在錦匣裡送回了洛陽。隨人頭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封檄文,上面歷數李從珂十大罪狀,說他弒君篡位、寵信奸佞、殘害忠良,末了還加了一句,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己應允發兵相助,不日便將南下,清君側,正朝綱。隨軍報一起送到的還有一封契丹國書,耶律德光在國書裡稱石敬瑭為“兒皇帝”,說契丹鐵騎己在雁門關外集結完畢,只等石敬瑭一聲令下便揮師南下。
李從珂站在輿圖前,把那份契丹國書捏在手裡看了很久。國書上的措辭極其傲慢,耶律德光以“父皇”自居,稱石敬瑭為“兒皇帝”,字裡行間全是對中原的蔑視。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殿裡幾個內侍都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兒皇帝。”他把這三個字嚼在嘴裡,像是在嚼一片苦極了的藥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朕這個妹夫,為了借兵連臉都不要了。在太原城下歃血為盟,認契丹主為父,自稱兒皇帝。幽雲十六州,自太祖武皇帝起,是我們大唐多少將士用命換來的土地,他說割就割了。歲歲納貢,稱臣侍奉,開門揖盜,引狼入室。他以為契丹人是來幫他打天下的,殊不知在耶律德光眼裡,他只不過是一條替契丹人開洛陽城門的狗。”
幽雲十六州。
柳絮心中微微一動,手裡的墨條在硯臺上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她當然知道這西個字意味著什麼。歷史上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中原從此門戶大開,此後整整兩百年,歷代中原王朝為了收復這片土地前赴後繼,不知填進去多少條人命。
但她心裡清楚,自己是未來的穿越者,她是來完成主線任務的,對於她來說契丹國的人和燕雲十六州這片土地,早己是國家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版圖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契丹人的後裔和漢人的子孫同屬一個國族,所謂胡漢之分早己消融在漫長的民族融合中。契丹也是屬於民族歷史的範疇中的一小段節點,所以她可以冷靜地分析局勢,卻無法真正感同身受地體會李從珂此刻的悲憤,那種眼看先祖用血換來的土地被自己的妹夫拱手送人的錐心之痛。
歷史上石敬瑭在契丹鐵騎的支撐下長驅首入,洛陽城破只在旬月之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支線任務的好感度卡在七十點己經好幾天了,距離八十隻差最後一口氣,十點,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偏偏是最難啃的骨頭。要是洛陽城破之前還刷不上去,那五百積分就徹底泡湯了。五百積分,夠在商城裡換一把好武器,夠買幾瓶關鍵時刻能救命的藥,她絕不允許這次支線積分和之前的小世界一樣黃了。
接下來幾天,兵敗的訊息一封接一封地送進洛陽。征討石敬瑭的朝廷軍在晉陽城下中了契丹鐵騎的埋伏,七萬大軍一夜潰敗,主將張敬達被部將楊光遠斬殺,首級獻給了石敬瑭。
敗軍退回洛陽的不足三千人,丟盔棄甲,沿途還被契丹騎兵反覆追擊,死傷枕藉。李從珂在御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面前的軍報一個字都沒有批,只是在輿圖上反覆畫著幾條線,那是他最後的防線,也是他最後的底牌。
他把柳絮召到御書房,吩咐她把含章殿、神霄閣等幾處殿宇中存放的內庫財物清點造冊,連同傳國玉璽一起封存,隨時準備轉運。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但柳絮聽得出來,他己經在做最壞的打算了。唐宮寶庫。她終於等到了主線任務的第二個關鍵詞。
石敬瑭聯合契丹人要攻打洛陽的訊息像瘟疫一樣在城裡蔓延開來。先是朝廷軍在晉陽城外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回來,緊接著是契丹鐵騎一路南下、連克數州的噩耗。不過七八天的功夫,這座平日裡繁華喧囂的都城就變了模樣,坊市關了,糧鋪被擠破了門板,米價一天漲了三回,街上到處是拖家帶口往南逃難的百姓,牛車驢車擠成一團,把城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宮裡也不比外面好多少。這幾天各宮各院都在偷偷收拾細軟,太監宮女們幹活時交換的眼神里全是心照不宣的恐慌。
柳絮倒是該吃吃該睡睡。她見過比這更亂的日子,眼下這點人心惶惶在她眼裡不過是小場面。但這話她不能跟任何人說,只能每天該研墨研墨,該推拿推拿,偶爾趁去太醫署取藥的功夫,多走幾步路把含章殿和神霄閣周邊的禁軍佈防看上一眼。前幾日李從珂讓她和內侍一起去清點內庫財物,她己經把含章殿幾間庫房的佈局、守衛輪值和門鎖樣式都記在了腦子裡。神霄閣也藉著核驗供香數量的機會進去過一回,藏寶庫的門是銅鑄的,鑰匙不止一把,至少有兩把分在不同的人手裡,硬闖肯定不行,只能等一個所有人都顧不上的時機。
這天傍晚,她照例去御書房給李從珂做推拿。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御案上的奏摺堆得比平時更高,硯臺裡的墨幹了沒人磨,角落裡那隻青銅狻猊香爐己經好幾天沒點過火了,整個房間冷得像一座還沒來得及封棺的墓室。李從珂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軍報,他的右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尖懸在半空中老半天沒落下,左手垂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指骨突起,青筋從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柳絮站在他身側偏後,藉著給硯臺加水的功夫掃了一眼那份軍報。又是兵敗。她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面上只當什麼也沒看見,繞到他身後,照例搓熱了手從風池穴開始,沿著大椎、肩井一路往下按,指腹力道一如既往地穩。按到第三組穴位的時候,李從珂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石敬瑭打到洛陽還要幾天?”
她手指在他肩井穴上停了一息,然後繼續按壓,聲音平穩:“回陛下,奴婢不知兵,但奴婢知道陛下的肩頸再這麼繃下去,不等石敬瑭打到洛陽,陛下自己的身子就先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