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還沒來得及消化系統突然冒出的好感度提示,就被進來的兩個侍衛半請半押地帶出了房間。
她被引到旁邊的廂房,門在身後合上,外面的天光從高窗裡漏進來,把屋裡照得半明半暗。她靠牆站了一會兒,確認外面無人,才緩緩鬆開一首攥在袖中的手。
天父之女。這個身份是她昨晚在稻草堆裡反覆推演之後,臨時決定押上的。
她賭的就是洪秀全吃“天父下凡”這一套。所以她必須坐實了她是“天父之女”的設定,所以她把原主記憶碎片裡關於湘軍動向的蛛絲馬跡拼起來,再配合幾句從張朝棟手下聽來的隻言片語,編了個十有五六的預言。結果她賭贏了。湘軍真的斷了上坊橋水道。洪秀全看她的眼神,從起初的譏誚變成了驚疑,又從驚疑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篤信。
但這還不夠。現在洪秀全讓她抓內奸,這一點有些麻煩,現在天京被圍,糧道斷絕,城裡山頭林立,各王心思各異。洪秀全表面上還在做他的天王夢,心裡未必不知道這座天京城己經千瘡百孔。現在他是想要借她這個“天父之女”的手,去試探身邊的人。
她在廂房裡坐了小半個時辰,門忽然被推開了。兩個侍從立在門外,一左一右,做了個“請”的手勢:“天王召你過去。”
柳絮起身整了整衣襟,跟著他們穿過那條幽暗的廊道。
議事廳比剛才的洪秀全呆的地方更暗,窗子用黃綢蒙得嚴嚴實實,只在長案上點了三盞油燈。柳絮走進去的時候,己經有兩個武將模樣的男人坐在下首。她飛快地掃了一眼。一個魁梧兇悍,虎目鷹鼻,滿臉的橫肉被火光切出幾道深溝。另一個清瘦些,穿著半舊的戰袍,坐在那裡卻像一柄入了鞘的刀,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
這是韋昌輝和石達開。柳絮的呼吸本能地屏住了一瞬。
洪秀全坐在正上方的軟榻上,比方才更顯得肥大而陰鷙。見她進來,對下面兩人道:“這是天父之女,柳絮。今日天父借她的口,傳下一道神旨來。你們且聽聽,天父是怎麼說的。”
柳絮站在長案前,背對著門口,感覺到身後有幾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幾乎要把她的後背快要洞穿了。
她穩住呼吸。“天父說,清妖圍城,天京糧斷。城中若再不同心,必遭大難。天王奉天承運,天父命我代他巡看諸王,看誰忠,誰奸,誰在通敵,誰在竊糧。天父還說,他給天王留下一雙眼睛,專看暗處。”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韋昌輝的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石達開抬起眼,目光極快地在柳絮臉上一掃,然後重新垂下去。
洪秀全似乎很滿意,視線從兩個王臉上掃過:“天父之女初來,對天京城裡的事還不熟。明日就讓她先從各王賬上點糧、對冊,看看糧食都到哪裡去了。”
柳絮心裡“咯噔”一下。點糧對冊,表面是查貪汙,實際上是逼她露面,逼著各王把人馬底細都晾出來柳絮在心裡飛速地權衡了一遍。洪秀全這一手,分明是要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上。天京如今糧荒嚴重,各王手上攥著的糧草就是他們的命根子。點糧對冊,名義上查的是糧,動的卻是這些人的兵權,是要逼那些手握實權的王爺們自己跳出來。她此刻去查無異於提著燈籠往火藥堆裡鑽,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她沒有退路,系統釋出的主線任務主要就是奪取聖庫裡的寶物,她想接近那裡,就必須先把“天父之女”這層身份坐實。上坊橋水道的事己經替她墊了底,這時候要是退縮,之前所有的鋪墊全都白費了。
與其瞻前顧後,不如一條道走到黑,只要能快速把洪秀全的好感度刷到八十,支線任務一完成,主線任務自然也就近了。
想到這,柳絮抬起頭,迎著洪秀全的目光道:“遵天王令。”
一旁的韋昌輝和石達開都沒吭聲。韋昌輝銳利的視線在她臉上像刀子一樣颳了兩遍,然後不陰不陽地笑了一聲:“天父之女既然奉了天父的旨意,那某等自然無話可說。天王放心,我那邊賬目清清楚楚,明日某就讓人把冊子送來,某身正不怕影子斜。”說完他朝洪秀全拱了拱手,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柳絮一眼,起身走了。
而另一邊的石達開面無表情的起身施了一禮,便跟著退了出去。
議事廳裡只剩下柳絮和洪秀全兩個人。三盞油燈把洪秀全的影子投在背後的黃綢上,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你明日去忠王那邊點糧,先從他開始吧。”
柳絮的心猛地一跳,忠王李秀成,是這座天京城裡真正掌握兵權的人,洪秀全讓她第一個去查李秀成,顯然不是隨便選的。她面上不動聲色,應了聲“好”。
從議事廳出來,天己經暗了。侍衛領著她回了廂房,又送了半碗冷飯和一小碟鹹菜過來。
看著面前那半碗冷飯和一碟發黑的鹹菜,柳絮心裡明白,“天父之女”這層身份,洪秀全並沒有真的相信。說到底,洪秀全不過是拿宗教當工具,他比誰都清楚所謂天父下凡是怎麼一回事。他留著她,不殺她,只是因為上坊橋的事讓他暫時不想動她,再加上他還想借她的手去試探身邊那些早己人心思變的各路王爺。她這個“天父之女”,在洪秀全眼裡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第二天一早,天京的天還沒完全亮透,外面就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柳絮從床上坐起來,稍作梳洗,把那件半舊青布衫整了整,又用冷水潑了把臉。洪秀全派給她的兩名親兵己經等在門口,其中一個還牽來一匹瘦馬,說是天王體恤天父之女,特賜馬匹代步。她看了一眼那匹連肋骨都根根分明的老馬,沒有多說什麼,翻身坐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