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諾幾乎是一路小跑往中關村趕。
早春的風颳在臉上還有些涼，她卻跑得額角滲汗，懷裡死死抱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指尖攥得發白，連指節都泛著硬邦邦的青色。包裡躺著八百三十塊定金，對她來說這是天大的數目，生怕被人撞掉。被小偷摸走，路上但凡有人多看她兩眼，她都會下意識把包往懷裡緊一分，心跳得比腳步還快。
拐進中關村大街，喧鬧的人聲撲面而來，商販的吆喝聲。三輪車的鈴鐺聲。客戶討價還價的聲音攪在一起，空氣裡飄著電子元件的金屬味。她側著身子在人縫裡鑽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直到看見“愛民電腦”那塊白底紅字的招牌，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地，腳步也不由得更快了。
“陳老闆！”
離櫃檯還有兩三米遠，她就忍不住喊出了聲，聲音帶著小跑後的氣喘，卻裹著壓不住的亮堂勁兒。
陳愛民正蹲在地上幫客戶排查主機故障，聽見聲音抬頭，就看見柳一諾從人群裡擠過來，臉蛋跑得紅撲撲的，額頭上覆著一層細汗，帆布包抱在懷裡，像抱著稀世珍寶，連發絲都沾在了臉頰上。
“你怎麼這時候來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裡帶著幾分意外。他本以為柳一諾剛起步，怎麼也得摸索兩三天才會有動靜，沒想到當天就跑來了。
柳一諾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櫃檯前，把包往檯面上一放，指尖哆嗦著拉開拉鍊，小心翼翼掏出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錢。有舊舊的十塊。挺括的五十，還有幾張簇新的百元鈔，她怕數錯，當著陳愛民的面又快速點了兩遍，才雙手遞過去，眼神亮得發光。
“陳老闆，我們學校有同學定了一臺八千三的標配！這是百分之十的定金，八百三！”她語速又快又急，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一路狂奔的氣息沒喘勻，說話都帶著輕喘，“地址和電話我都記在小本子上了，一字不差！”
說著她又從包裡掏出那個用作業紙訂成的小本子，翻開遞過去，上面工工整整寫著：**京城科大男生宿舍302，林桐，聯絡電話：96110，字跡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刻上去的。
陳愛民接過錢和本子，先掃了眼地址，又看了看眼前滿眼期待的柳一諾，忍不住笑了。他把錢遞給一旁記賬的李麗，又將本子攤在櫃檯上：“李麗，數錢登賬，地址我抄下來，安排裝機送貨。”
李麗接過錢，指尖飛快地點數，嘴裡輕聲唸叨著數完，抬頭點頭：“沒錯，正好八百三。”
陳愛民轉身從櫃檯下的信封裡抽出兩張嶄新的五十元，遞到柳一諾面前，語氣爽快：“這是你的提成，一百塊。開門紅，後面好好幹，單子只會越來越多。”
柳一諾接過那兩張硬挺挺的鈔票，指尖輕輕捏著，反覆看了好幾秒。她沒說話，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壓都壓不下去，連耳根都染上了淺紅。她小心翼翼把錢對摺好，放進書包最內層的夾層，拉上拉鍊又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守護一件至寶。
一百塊。
這抵得上她在食堂幫工一個月的辛苦，或是發傳單十天的風吹日曬。以前打工掙的錢，全是皺巴巴的毛票和舊鈔，累得胳膊發酸。腳底起泡，也攢不下多少；可現在，只是跑了一趟。說了幾句話，一百塊就實實在在攥在了手裡，這種踏實的喜悅，是她從未有過的。
“陳老闆，電腦什麼時候能裝好？明天能送到嗎？我跟林同學說好了最晚明天。”她立馬收回心神，惦記著客戶的訂單，語氣滿是認真。
陳愛民扭頭衝櫃檯後喊了一嗓子：“建國！今天一定要把那臺八千三的標配，奔騰處理器.8兆記憶體.524碟，科大的，裝好讓鐵柱送過去！”
陳建國正低頭擰機箱螺絲，聞言抬頭應了聲，手裡的活沒停過，不停的轉身從貨架上取配件。小小的CPU。記憶體條。硬碟。主機板依次擺上檯面，動作麻利嫻熟，一看就是幹慣了的老手。
柳一諾站在櫃檯前，看得挪不開腳。那些在宣傳頁上見過的配件，實物比圖片裡小巧得多，尤其是指甲蓋大小的奔騰晶元，她忍不住輕聲問：“這就是奔騰處理器啊？看著小小的。”
“別看它小，這是整機最貴的零件，一塊就兩千多。”陳建國頭也不抬，一邊往主機板上卡晶元一邊回話。
柳一諾暗暗咂舌，這一小塊晶元，竟夠她一年多的生活費，心裡對電腦生意的認知又深了幾分。
“鐵柱出去送貨了，等他回來就送，下午肯定能到，不耽誤事。”陳愛民走過來，見她沒走，笑著搭話，“可以啊柳一諾，第一天跑就開單，運氣夠好的。”
柳一諾也彎了彎眼，語氣坦誠：“我也沒想到這麼順利，本來在機房門口緊張得不敢開口，沒想到剛好碰到想買電腦的同學。”
陳愛民看著她眼裡的純粹，隨口笑說了句：“你這啊，就是趕上新手保護期了。”
這話柳一諾從沒聽過，當即皺起眉，一臉認真地追問：“陳老闆，新手保護期是什麼意思？我沒聽懂。”
陳愛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脫口而出了後世的詞，撓了撓頭，趕緊找補：“哦就是老話講的，新手幹事兒，開頭運氣總特別順，就像剛學打牌的人，頭幾把總能贏，新開的鋪子頭幾天生意也旺，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柳一諾聽完，沉默了幾秒，沒有沾沾自喜，反倒眼神更堅定了：“那我更得趁著這股勁兒多跑幾趟，不能光靠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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