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童生嘆了口氣,眼中的黯淡卻沒減少半分。他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借小公子吉言吧。只是……我家裡為了供我這次趕考,己經把僅有的兩畝薄田都給賣了。若是這次再不中,我連回家的路費都湊不齊了。”
小寶聞言,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眼前這個窮苦書生,沒有說那些沒用的客套話。
他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二百文串好的銅錢,遞到杜童生面前,語氣平靜而誠懇地說道:“杜兄,這錢是借你的。等你日後中了榜,手頭寬裕了,再還我便是。”
杜童生看著那一串銅錢,整個人愣住了。他顫抖著手接過來,對著小寶鄭重地深深一揖,把這份恩情記在了心裡。
午後,陽光和煦。孟文才穿著一身華貴的錦緞長衫,帶著兩個家僕,在縣城街道上招搖過市。
經過文昌廟門口時,他故意放慢了腳步,想要往裡頭窺探一番,看看那個讓他顏面掃地的六歲神童現在是個什麼落魄模樣。
他探頭往院子裡望去,一眼就看見王家父兄正在院子裡熱火朝天地生火做飯。王大虎正光著膀子在院角劈柴。那架勢看著極猛,一把沉重的柴刀在他手裡掄得呼呼作響,木頭接連被劈成碎塊。
孟文才看著他粗壯的臂膀,心裡有些發怵。
但他身邊還跟著家僕,覺得不能丟了面子,便冷哼了一聲:“鄉野之人,縱然僥倖入了考場,也不過是個陪襯罷了。”
話雖說得囂張,可他的腳步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乎是小跑著匆匆走過了廟門,連頭都不敢多轉一下,生怕惹惱了裡頭那個劈柴的煞星。
黃昏時分,王大山的“慶功宴”終於在院子裡擺開了。
兩張破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硬菜。紅燒肘子色澤紅亮,醬燜鯉魚香氣撲鼻,白肉切得大塊厚實,正中央還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大鍋熬得奶白的骨頭湯。
小寶站起身,熱情地招呼廟裡借住的所有童生一起過來吃飯。
杜童生和另外三個窮苦考生起初哪裡好意思上桌,站在一旁連連推辭。
王大山見狀,把手裡的湯勺往鍋沿上一磕,聲如洪鐘地吼了一聲:“都給俺坐下!俺們靠山屯的規矩,有飯就得大家一起吃!誰要是不坐,就是看不起俺王大山!”
這一聲吼,把那幾個窮書生震得渾身一激靈,趕緊乖乖地在桌邊落座。
當他們拿起筷子,吃著那些平時連想都不敢想的熱騰騰、油汪汪的飯菜時,幾個人的眼眶都紅了。他們在縣城備考這些天,為了省錢,頓頓吃的都是冷硬的饅頭就著鹹菜疙瘩,胃裡早就酸水首冒了。
席間,那位氣度不凡的老者也被小寶恭恭敬敬地請了過來。
老者端著一個粗陶碗,慢慢地喝著鮮美的骨頭湯。他的目光透過熱氣,看著王家這一大家子人。
王大山自己顧不上吃,正拿著一雙乾淨筷子,不斷地往杜童生碗裡夾肉,嘴裡還大聲嚷嚷著:“你們這些讀書人,腦子費神,就得吃飽了才有力氣!一個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咋行?多吃點,把肉都造了!”
沒一會兒,杜童生碗裡的肉就己經堆滿了,連扒飯的地方都沒了。
老者看著這一幕,放下手中的碗筷,轉過頭對身旁的隨從低聲說了一句:“你看這一家子,沒什麼心眼,是真心實意的厚道人。難得。”
年輕的隨從也跟著點了點頭,再看向王大山父子時,目光中少了防備,多了幾分溫和。
小寶注意到老者在笑,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心中暗自思量。
這位身份極高的老人家,在這破廟裡住了這幾日,看盡了王家人的做派,怕是走的時候,必定會留下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