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木輪碾過坑窪的土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靠山屯的村口,此刻己經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幾百號村民擠在百年老槐樹下。大人們伸長了脖子,手裡舉著撕成條的紅布綁在竹竿上,小孩子們在人群腿縫裡鑽來鑽去,興奮地尖叫。
“回來了!案首回來了!”眼尖的半大小子扯著嗓子吼了一記。
原本鬧鬨鬨的村口猛地靜了一下,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李翠花站在人群最前面。她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襖子,腰裡繫著一條嶄新的粗布圍裙,雙手緊緊絞著圍裙的邊緣。當視線裡出現那輛熟悉的牛車,看到車轅上坐著的那個穿著青衫的小小身影時,她的眼淚落了下來。
牛車還沒停穩,小寶雙手一撐車板,首接跳了下來,迎著春風朝母親跑過去。
“娘!”
李翠花往前搶了兩步,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雙臂緊緊抱住。她粗糙的手掌在小寶後背上摸來摸去,嘴裡反覆唸叨:“瘦了……瘦了……在縣城肯定吃苦了……”
小寶被母親勒得胸口發悶,快喘不過氣了。他沒有掙脫,反倒把臉埋在母親散發著皂角味的襖子裡,悶聲笑著拍她後背:“娘,兒子爭氣回來了。沒吃苦,頓頓吃肉呢。”
李翠花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根本聽不進兒子說什麼,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胳膊不放。
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七叔公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老人走得很慢,雙手捧著一本邊角發黃、有些年頭的舊書冊。全村人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冊子上。那是靠山屯王氏的族譜。
七叔公走到小寶面前,停下腳步,呼吸有些急促。他接過旁人遞來的一支飽蘸硃砂紅墨的毛筆,當著全村老少的面,翻開族譜空白的全新一頁。
“靠山屯王氏,開族三代!祖祖輩輩都在土裡刨食,從未有過半個功名!”七叔公的聲音嘶啞,帶著明顯的哽咽,“今日,破天荒了!”
老人手腕發抖,卻極力穩住筆尖,在那嶄新的一頁上,用鮮紅的硃砂鄭重寫下一行大字:
王修,六歲中縣案首。
寫完最後一筆,七叔公舉起族譜。村民們轟然叫好,掌聲和叫嚷聲在老槐樹下回蕩。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首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村尾祠堂的方向連連磕頭,嘴裡大聲喊著:“祖宗保佑啊!祖宗顯靈了!”
王大山扛著兩百多斤的行李,從牛車後面繞了過來。他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黑臉,此刻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他想往前擠,去老婆兒子身邊。但他那兩百多斤的身板實在太大,每往前邁一步,周圍的村民就本能地往後縮,自動讓出三尺寬的空地。
張大娘第一個湊上前,絲毫不怕他那張兇臉,一把拉住王大山粗壯的胳膊,滿臉堆笑地扯著嗓門喊:“哎喲!案首他爹!了不得啊!你家這是要發大財做大官了!”
王大山被這句“案首他爹”叫得渾身不自在。他後背冒汗,咧開大嘴想笑,又生怕自己笑起來太嚇人嚇哭旁邊的小孩。他只能僵硬地板著臉,梗著脖子頻頻點頭,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嗯嗯”聲。
木匠三叔剛想湊上來搭句話,抬頭撞見王大山那副板著臉瞪圓眼睛的表情,嚇了一跳,把腳收了回去,往後退了兩步。
鬧騰了足足半個時辰,一家人終於回了自己那個青磚大瓦房的院子。
堂屋裡,李翠花早就備好了熱氣騰騰的洗澡水和滿桌的飯菜。小寶洗漱完畢,換了一身乾淨的細棉布居家衣裳,走到堂屋正中的條案前。
他開啟書袋,將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第一樣,父親攢私房錢打製的粗糙銅印。
第二樣,文昌廟老者贈送的溫潤玉佩。
第三樣,縣衙簽發蓋著大紅印章的案首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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