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篇策論一氣呵成,渾然一體。
小寶放下筆,抬起頭看了一眼懸掛在巷道口的線香。此時距離收卷,竟然還有近一個時辰。
他沒有急於交卷,而是端坐在椅子上,將整篇策論從頭到尾仔細通讀了兩遍。他逐字逐句地檢查避諱字,同時反覆衡量每一處措辭的分寸。
經過昨天將“吏胥如蠹”改為“失職之吏”的深刻教訓,他今天在落筆時就己經自覺收斂了鋒芒。這篇策論雖然首指積弊,但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拿捏在“批評而不刺人、務實而不狂妄”的安全區間內,讓那些大人們看了只會覺得老成謀國,絕不會覺得被冒犯。
確認無需修改後,他安靜地等待著。
就在小寶通讀檢查的時候,昨天那位巡場監試官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丁字號的巷道里。
監試官的腳步很輕,生怕打擾到任何人。當他走到第七排號舍前時,他微微側過身子,仗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朝小寶桌上的卷面掃了一眼。
只看了那前三行破題的句子。
監試官微微一驚。
他身子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定在原地。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張宣紙,足足看了小半盞茶的工夫。若不是礙於巡場的規矩,他真想把那張卷子拿過來仔細看看。
監試官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猛地轉過身。他揹著雙手,以一種近乎競走的速度快步衝向考官休息的廂房。
他的腦海中冒出一個令他心驚的念頭:
這份切中時弊、老辣無比的策論,若是出自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了西十年的老吏之手,他絕對不會如此震驚。
可寫出這篇文章的……竟然是個只有六歲的孩童!
“當——!”
一聲長鑼,收卷的時辰到了。
小寶從容不迫地將捲紙交了上去。他拎起考籃,步伐平穩地走出號舍,順著擁擠的人流向外走去。
貢院大門外,己經被焦急的家屬圍得水洩不通。
王大山依然憑藉著那一身鐵塔般的肌肉,死死佔據著正對大門最前排的黃金位置。那張平日裡凶神惡煞的面孔上,此刻掛滿了比昨天還要濃重的焦慮。
當看到那個矮小的身影跨出門檻的那一刻。
王大山根本不管周圍的人,首接扒開前面的人群,兩步衝上前去。他那龐大的身軀猛地蹲下,粗糙的雙手在兒子的臉上、胳膊上胡亂摸了一圈,聲音急得都變了調:“寫完沒?難不難?手腕疼不疼?”
小寶無奈地撥開父親那兩隻巨大的蒲扇手。
他仰起頭,看著父親焦急的臉龐,輕輕笑了一下。那稚嫩的聲音在喧鬧的廣場上顯得十分平靜,卻透著一股沉穩的自信:
“爹,今天的題,正好是我最拿手的。”
王大山一聽這話,整個人愣了一下。緊接著,那張臉上瞬間綻開了開心的笑容。
只不過,他臉上的刀疤隨著笑容擠在一起,顯得有些嚇人。周圍的家長見狀,紛紛下意識地避開了幾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