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試開考日。
清晨卯時，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青州府城還籠罩在淡淡的薄霧之中。
小寶早早起床，換上了那件李翠花熬夜親手縫製的淺藍色細麻儒衫。這件衣服洗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繁複的花紋。他將周夫子贈送的那條玉色腰帶穩穩地系在腰間。
他刻意選擇了這身最樸素、卻也最整潔的行頭。既不顯得寒酸丟了讀書人的體面，也絕不張揚。這恰好完美契合了學政陳大人札記中所寫的“最惡浮華”的閱卷偏好。
院門外，王大山和大虎一左一右，像兩座不可逾越的黑鐵塔，將小寶嚴嚴實實地護在中間，朝著貢院門口走去。
今日入場的搜檢，比府試時還要嚴苛十倍。縣衙的差役們面無表情，從頭巾到鞋底，不放過任何一個死角。
輪到小寶時，他十分自覺地將那枚違禁的銅印和知府老者贈予的玉佩掏出來，交到父親手裡，叮囑他貼身保管好。
負責搜檢的差役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小寶的衣衫，確認沒有夾帶後，拿起了桌上的文書憑證核對。
當看到那兩份紅得刺眼的縣試案首和府試案首憑證並排擺在一起時，差役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歎，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這個安靜得不像話的六歲孩童。但他礙於考場森嚴的規矩，硬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利落地蓋下大印，放行入場。
小寶被分到了甲字號第七號舍。
進入狹小的號舍後，他先是伸手按了按桌椅，確認西條腿是否穩固不搖晃；接著抬頭看了看屋簷的走向，確認光線是否充足且不會被雨水淋到；最後將筆墨紙硯按照自己最習慣的位置一一擺放整齊。
一切妥當之後，他端正地坐在木板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調息靜氣。
周圍的號舍裡，此刻充滿了各種細微的聲響。有人在焦躁地翻弄著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甚至還能聽到有人因緊張而急促的呼吸聲。
小寶對這些雜音充耳不聞。他在腦中將今天定下的答題節奏飛速過了一遍。
帖經部分，必須要求快，半刻鐘內徹底解決，絕不拖泥帶水。
經義部分，必須要求穩。三段闡釋，必須控制在一個半時辰以內寫完，不能過分糾結字眼。
這樣算下來，他就能提前半個時辰交卷。這半個時辰，就是他為應對緊隨其後的覆試而硬生生搶下來的體力恢復期。
“當——”
開考的銅鑼聲重重敲響，迴盪在考棚上空。
考題依次發下。小寶先從頭到尾通覽了一遍全卷。看完後，他心中大定，微微笑了一下。
帖經部分的考題，果然不出他所料！
學政陳大人劍走偏鋒，從《尚書·洪範》中抽了兩處生僻的填空，又從《詩經·大雅》中挑出了一處容易寫錯別字的默寫題。
這些所謂的偏門難題，在小寶過去幾個月瘋狂的“拆書”複習中，早己經被他反覆默寫了上百遍，爛熟於心。他提筆蘸墨，下筆極快，一氣呵成。
進入經義的三段闡釋。
第一題是：“子曰‘為政以德’之微旨”。
小寶破題穩健，首接從“德政”的概念，利落地延伸到了“選吏以德為先、考績以民為本”的基層操作思路上。
緊接著，他毫不猶豫地在卷面上，精準引用了青州府過去三年曆次賦稅減免的具體數額和案例作為佐證。這篇闡釋，可謂是完美契合了陳學政最看重實證資料的偏好。
第二題經義，要求闡釋《孟子》中的經典名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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