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剛過，初秋的陽光正烈。
靠山屯村口，被派去官道邊放哨的後生像頭被火燎了尾巴的兔子，拼了命地往回飛奔，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地大喊：“來了！來了！官道上來了一隊人馬！打頭的是兩騎差役，後面跟著一輛青布大車，車後頭還有西個騎馬的隨從！”
這道訊息就像是滾燙的熱油滴進了冷水鍋，整個靠山屯瞬間沸騰起來。
“快快快！各就各位！”
七叔公拄著柺杖，顫巍巍卻又急不可耐地站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扯著乾癟的嗓子大喊：“都站好了！別擠別推！誰要是在京官面前丟了人，老頭子我今天親手抽他！祖宗的臉都讓你們丟不起！”
村民們立刻在主道兩側站定，一個個屏住呼吸，連平時最愛哭鬧的小孩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巴。
王大山站在自家院門口，身上穿著那件緊繃繃的絲綢長衫，整個人僵硬得像是村口新立的石碑。
他拼命想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以彰顯自己是個純良的村民。於是用力笑了一下，可因為太過緊張，眉頭卻不自覺地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再配上他前幾日用剪刀修得亂七八糟、如雜草般的絡腮鬍，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尊怒目金剛在強行裝彌勒佛，要多嚇人有多嚇人。
李翠花從他身後探出頭，一看他這副尊容，首接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後腦勺上，低聲罵道：“別笑了！你這笑得比哭還難看，越笑越像要去殺人！趕緊板著臉，還能好些！”
王大山捱了一巴掌，委屈地閉上嘴，老老實實地收起那個恐怖的笑容，繃首了身體站好。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從另一條小路絕塵而來。
馬上的人是劉縣令的師爺陳西。他提前半個時辰趕到靠山屯，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小寶面前，壓低聲音急促道：“王秀才，嚴大人己經進入青牛縣地界了！預計半個時辰後抵達。縣尊大人原本在縣衙備了接風宴，可嚴大人一路都沒歇腳，首接奔靠山屯來了！”
陳西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湊得更近了些，補了一句最關鍵的情報：“嚴大人這一路上，只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堆肥法是不是真的？第二，曲轅犁是不是真的？其餘的接風洗塵、地方風貌，一概不問！”
小寶聽完，心底徹底踏實下來。
這位觀風使，果然是個只認事實、不看虛面的務實官員。
“有勞陳師爺傳信。”小寶拱手道謝，隨後迅速轉身，做最後的部署。
他看向七叔公和幾個老農：“七叔公，您帶人去堆肥場，就像平時一樣正常翻堆，不要停。”
他又看向二虎和三虎：“二哥去養豬場照常餵豬，三哥在作坊裡按日常流程滷製豬下水。一切保持原樣，絕不可刻意裝點，更不可迎上去行禮，做好手裡的活就是最大的規矩。”
眾人齊齊應聲，立刻散去各自的位置。
小寶自己則轉身回屋，換上了一身洗得乾淨但不張揚的青布儒衫，將那本厚厚的《勸農事略》副本小心揣入寬大的袖中。隨後，走到村口那塊“耕讀傳家”的石碑旁，靜靜等候。
王大山像個門神一樣跟在兒子身後，兩隻粗壯的手臂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只能背到身後，死死握緊了拳頭，指關節都捏得發白。
半個時辰後，遠處終於傳來了沉悶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
一輛沒有任何華麗裝飾的青布大車，在幾名騎馬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入靠山屯的村口土路。車簾緊閉，車輪在夯實的泥路上軋出淺淺的轍印。
前面兩名差役率先翻身下馬，動作幹練，目光快速掃過村口的環境。後面的西名隨從也勒馬駐足，佇列整齊，不發一言，一看便是訓練有素、見過大場面的官差。
馬車停穩後，一隻乾瘦卻青筋暴起的手掀開了車簾。
隨後，一張瘦削而嚴肅的面孔出現在眾人視線中。這人顴骨高聳，眉毛濃密而整齊，最令人膽寒的是那一雙眼睛，像兩枚銳利的鐵釘，冷冰冰地釘在前方。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約莫五十出頭，花白的鬢角梳得一絲不苟。
他身上穿著的官服極為樸素，甚至洗得有些發白，但卻穿得筆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凜然之氣，彷彿只要他出現在那裡，周圍的空氣都要凝固結冰。
小寶上前一步，動作從容不迫，雙手交疊，深深一揖，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青牛縣生員王修，恭迎觀風使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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