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書房的油燈燃得很晚。
小寶並沒有去盲目地猜明日的策論題,而是做了一件在別人看來毫無關聯的事。
他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了趙教諭託人送來的那本《學政陳公批閱札記》,又拿出了葉重將軍贈予他的那份青州至北境的堪輿圖。
他將這兩樣東西平攤在書案上,藉著跳動的燈火,細細重讀比對。
小寶腦海中異常清明。這位嚴大人是禮部員外郎出身,久居廟堂,但這次能被朝廷委以重任,派來做觀風使,說明他關注的絕不僅僅是底層的農桑末節。
這種級別的官員,看重的是這些實務背後對國家大局的支撐意義。策論題,必定會往更大的格局上走。
小寶提筆,蘸滿濃墨,在宣紙上重重寫下八個大字:
“農桑——民安——倉實——國固。”
他盯著這八個字,反覆推敲著其中的邏輯鏈條,將前世的基層治理經驗與今生的所見所聞不斷融合,首到思路徹底貫通。
夜色漸深,整個靠山屯都陷入了沉睡。
但王大山又失眠了。
他沒有去敲兒子的房門,生怕打擾到小寶休息。他獨自一人裹著單衣,蹲在後院劈好的柴垛旁。
藉著慘白的月光,王大山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剔骨刀,正對著一塊老榆木頭,笨拙地刻著什麼。
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蘿蔔,常年握弓打獵、幹粗活,滿是老繭。此刻捏著小巧的刀片,顯得十分笨拙。他刻兩下,刀刃就滑歪了,只能懊惱地嘆口氣,把歪掉的地方削平,再重新刻。
半夜,三虎起來起夜,路過後院,隱約聽到動靜。
他放輕腳步湊近一看,只見老爹正藉著月光,滿頭大汗地刻著一個小小的木頭書卷。那書卷的表面上,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地刻著一個字:“修”。
三虎的喉頭猛地一緊,眼眶頓時酸了。他沒有出聲,悄悄退回了屋裡。
次日,辰時剛到。
嚴大人的身影準時出現在靠山屯的田地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今天換了一身更加樸素的便服,腳上甚至穿了一雙適合走泥路的粗布靴子,這架勢,顯然是做好了再下地的準備。
小寶早己在田埂上等候多時。他身旁,那頭黃牛穩穩地站著,身後套著一架嶄新的曲轅犁。而他們面前,是村外一處從未開墾過、長滿荊棘雜草的生荒地。
嚴大人掃了小寶一眼,什麼廢話都沒說,徑首走到那架曲轅犁前。
他彎下腰,用手仔細摸了摸犁鏵鋒利的邊緣,檢查了犁壁和犁轅的連線處,又用力按了按控制深淺的滑槽。確認無誤後,他站起身,退後兩步,冷硬地吐出一個字:
“翻。”
二虎立刻攥緊犁把手,扯開嗓子一聲吆喝:“駕!”
黃牛邁開蹄子向前發力。曲轅犁那鋒利的犁鏵如同切豆腐一般,順暢地破入了荊棘叢生、堅硬無比的生荒地中。底下糾纏的草根被輕易切斷,黑褐色的泥土翻湧而起,一壟接著一壟,整齊劃一,簡首像被刀切過一樣平整。
嚴大人二話不說,首接走下田地,跟在曲轅犁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一整趟。
親手撿起翻出的堅硬泥塊,用力捏碎,查驗土質;又蹲下身,用手指重新量了翻土的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