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很硬。
書童這一跪，膝蓋撞得聲音發悶，連旁邊幾個隨從都跟著一哆嗦。他低著頭，雙手撐在地上，眼睛還死死盯著那方端硯的底部，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小寶沒有扶他。
他只是把端硯重新包好，動作不快不慢，然後隨手丟回舊書袋裡。舊書袋發出一聲沉響，像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門內的笑聲徹底沒了。
小寶拎起書袋，跨過跪在地上的書童，邁步進了文華苑。
他走得很穩。
文華苑裡面比外頭看著更講究。青石小徑繞著水池往裡延伸，池裡種著荷，岸邊擺著矮案，案上有茶、有酒、有新鮮瓜果。曲水從假山下流出，繞過水榭，又從另一側穿過竹林。幾名穿綵衣的樂伎坐在廊下，手指還按在琴絃上，卻沒人再彈。
小寶一進來，幾十道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有審視，有輕蔑，有嫉妒，也有看熱鬧的興奮。
這些目光很尖，換成尋常九歲孩子，怕是連路都走不穩。可小寶只是掃了一眼，便看清了大概。
錦衣多，寒門少。坐著的多，站著的少。水榭最裡面主位上那個年輕人，衣料最亮，身邊人也最多。
那人看上去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冰蠶絲長衫，日光一照，衣面泛著細光。他手裡搖著摺扇，扇柄像是名貴象牙，舉手投足都帶著養出來的傲氣。
崔瑾之。
小寶的目光落到那把摺扇上，停了一瞬。
扇面畫的是猛虎下山，筆力不錯，可落款不是畫師名號，而是一個京城權貴的別號。小寶不動聲色，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
崔瑾之也在看他。
兩人隔著半座水榭對視，誰也沒有先移開眼。
片刻後，崔瑾之摺扇一合，臉上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王案首大駕光臨，倒叫文華苑蓬蓽生輝。青州小神童之名，近日在濟南府傳得很熱，今日一見，果然年紀……很小。”
周圍立刻有人笑了。
笑聲不大，卻很散，像故意撒出來的沙子，硌得人不舒服。
小寶站在水榭中央，拱手行了個書生禮：“崔公子客氣。”
他沒有接“神童”這個話，也沒有被“年紀小”激怒。
崔瑾之眼裡閃過一絲不快。他本以為這孩子會怯，會怒，至少也會急著自證。可小寶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像根本沒聽出話裡的刺。
旁邊一個尖臉書生端起茶盞，故意看了看西周：“崔兄，今日座位都滿了。王案首遠來是客，總不能怠慢了吧？”
另一個胖些的公子立刻接話：“怠慢什麼？獵戶家的孩子，想必站著更自在。坐久了，怕是還不習慣。”
又是一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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