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站在一旁看著父親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爹,您不用幹站著。到時候培訓一開始,您就抱著斧頭,站在這堆肥場旁邊劈柴就行。”
王大山停下手裡的錘子,撓了撓後腦勺,一臉疑惑:“啊?他們在那兒上課聽講,俺在旁邊劈柴幹啥?那不是添亂嗎?”
小寶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了:“不添亂。我就是要讓他們親眼看著您劈柴。那些吏員都是些滑頭,我一個小孩兒鎮不住他們。您就站在那兒,讓他們知道,如果上課不好好學、敢在下面搗亂偷懶,後果可是很嚴重的。”
王大山愣了兩秒,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眨巴了兩下,然後突然咧開大嘴“嘿嘿”地笑了。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握了握拳頭,骨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懂了!俺懂了!”王大山恍然大悟,拍著胸脯保證,“那俺到時候專門挑最粗、最硬的木頭疙瘩劈!保證一斧頭下去劈成兩半,聲音震天響!”
在旁邊正和泥巴的二虎,聽到這父子倆的對話,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首接蹲在了地上,肚子都疼了。
整個下午的時間,小寶全耗在了那三塊立起的大木板上。
他讓人找來了各色礦物顏料,摻了膠水,提起大號毛筆,在三塊木板上手繪了全套的教學展示內容。
第一塊木板上,赫然是一幅巨大的“土壤辨識圖”。小寶用暗紅色、灰白色和深褐色,清晰地標註出了酸性土、鹼性土和中性土的顏色差異。不僅如此,他還在旁邊用粗獷的楷體寫下了詳細的手感描述:“酸土捏之易碎,鹼土握之發黏”,並在最下方列出了每種土壤適宜種植的農作物名單。
第二塊木板上,是一幅生動的“堆肥標準流程圖”。從底層的秸稈乾草,到中間的豬糞水,再到頂層的黃土覆蓋,原料配比畫得一清二楚。小寶甚至用簡筆畫畫出了農夫拿著鐵鍬翻堆的動作,並在旁邊用大字標註了翻堆的頻率和溫度監控的要訣:“手探入內,熱可燙手即為熟”。
第三塊木板,則是最硬核的“曲轅犁受力分析圖”。他在木板上畫出了曲轅犁的側剖面結構,用醒目的硃砂紅線,精準地標註出了犁鏵切入泥土的最佳角度、手柄握持的最佳高度,以及吃土深度的極致引數。
畫完最後一筆,小寶放下毛筆,退後了幾大步,端詳著自己的傑作。
“要是前世下鄉扶貧的時候有這條件和執行力,扶貧培訓不知道得省多少口舌和麻煩事。”小寶自言自語地感嘆道。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村民們陸陸續續幹完農活往家走。
七叔公拄著龍頭柺杖,晃晃悠悠地來到後山看熱鬧。老人家圍著那三塊巨大的教學展示板轉了一整圈,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震驚的光芒,嘴裡嘖嘖稱歎。
“修哥兒,你這畫得也太明白了!比俺年輕那會兒在縣衙門口見過的安民告示畫得還要清楚十倍!”七叔公用柺杖指著那幅堆肥圖,激動得鬍子都在抖,“要是俺年輕三十歲,不用人教,光站在這兒看這幅畫,俺也能學會怎麼漚肥種地!”
旁邊幾個剛放下鋤頭的村民也湊了過來,指著木板上的畫和字議論紛紛,眼裡全都是敬畏。
一個爽朗的嬸子挽著竹籃,笑著打趣道:“修哥兒,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將來你要是不想當官了,去城裡私塾當個教書先生,那也是頂好頂好的,肯定一堆人搶著送孩子來!”
小寶轉過身,看著那些樸實的村民,笑著回了一句:“嬸子,當官和教書可不矛盾。在我的心裡,這天下最好的官,不是坐在高堂上拍驚堂木的,而是能真真切切教會老百姓,怎麼靠自己的雙手去過上好日子的官。”
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卻讓周圍的村民們全都安靜了下來,看著小寶的眼神里,多了一份狂熱的尊崇。
深夜,萬籟俱寂,只有偶爾的幾聲犬吠。
小寶獨自坐在書房的油燈下,手裡握著一管極細的羊毫筆,正在編寫培訓教材的第一冊,《識土辨水簡明要訣》。
他深知那些吏員的底細,所以將全部內容死死控制在十頁紙以內。他立下了規矩:每一頁只寫一個最核心的知識點,並且必須配上一幅一看就懂的簡筆畫,絕不長篇大論。
當他寫到第六頁,標題為“如何判斷水源適合灌溉”時,他停下了筆。
他在腦海中搜索著前世的記憶,想了想,決定在這本教材里加入一個超越這個時代的簡易“水質檢測法”。
他提筆寫下:“取半碗水,投入黃豆大小之明礬,靜置一炷香。若水澄清如鏡,雜質沉於碗底,則為活水,可灌溉;若水依舊渾濁或發臭,則為死水,斷不可用。”
前世基層水利推廣時最廉價、最基礎的明礬沉澱法,落到大乾朝,落到那些只會照著曆法抄公文、全憑老天爺賞飯吃的底層吏員手裡,這薄薄的十頁紙,足以在他們黑漆漆的腦門上,首接鑿開一扇透光的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