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進一襲素白長衫,獨立陣前,凜凜夜風獵獵吹動衣袂,翻飛不止。
他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墳頭,眼眶赤紅,唇瓣微微顫抖,心中防線早己崩裂至極。
鄭大夫立在身側,見天色漸晚,知道不得拖延,低聲拱手催促:“大官人,時辰不早,疫毒無情,多耽擱一刻,寨中便多一分兇險。當斷則斷,速速定奪,否則悔之晚矣。”
柴進默然不語,緩步上前,蹲下身,輕輕撫過一方新墳的簡陋木牌。
木牌字跡粗淺潦草,寥寥數筆,記著平生歸宿:王鐵柱,濟州人,宣和元年二月初十入夥,二月十九疫亡。
區區九日相聚,便成陰陽永隔,半生投奔,終究化作一抔黃土,何其悲涼。
柴進甚至記不清此人容貌,卻深知他亦是血肉之軀,是慕名投奔梁山,只求尋一處安身立命之地的苦命人。
他半生仗義疏財,居於滄州之時,便廣結天下豪傑,接濟落魄好漢,傾盡心血扶持梁山基業,上山之後,所求的,不過是聚義同心、安穩度日。
可今夜,他親手要做的,卻是掘自家弟兄之墳,焚自家手足之骨,驚擾亡魂,破碎長眠。
兩行清淚終究剋制不住,滾落面頰,重重砸在冰冷黃土之上。
“大官人……”鄭大夫見狀,嘆了口氣後,再度低聲催促,語氣滿是無奈。
柴進猛地睜眼,眼底血絲密佈,滿目沉痛決絕。
沙啞的嗓音穿透寒夜,字字千鈞,沉落當場:“動手。”
一聲令下,全場驟然死寂。片刻沉寂之後,一眾嘍囉咬牙抬手,揮鍬破土。
鐵鍬翻飛,黃土簌簌墜落,棺木破土的沉悶聲響,在蕭瑟寒夜裡格外刺耳驚心。
一具具屍身被緩緩抬出墳土。
有的新亡未久,面色慘白,雙目微睜,竟是死難瞑目;有的入土數日,己然皮肉朽變,濁氣惡臭西散瀰漫,燻得眾人幾欲作嘔。
柴進靜靜佇立風中,周身寒涼徹骨,身軀微微發抖。
他自幼誦讀聖賢書卷,恪守儒門禮教,深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乃是立身孝道;
柴氏祖訓,向來仁厚傳家、詩書繼世,最重人倫綱常、喪葬禮數。
可今夜為保全寨數萬弟兄性命,他不得不破禮法、逆人倫、違本心,親手行此掘墳焚骨、驚擾亡魂的狠絕之事。
一念仁善,一念殺伐,萬般煎熬,盡在心頭。
半個時辰後,鄭大夫上前覆命:“大官人,屍身盡數集齊,除了宋老太公的墳未動,共計二百三十七具。”
柴進木然頷首,不言不語。
嘍囉們依令將屍身層層堆疊,澆上熟火猛油,烈火引信己然備好。
一支火把遞至柴進手中,他指尖顫抖,幾乎握握不穩。
眼前屍山累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在腦海閃過,皆是投奔梁山、尊他一聲大官人、隨眾聚義的弟兄。
今日,由他親手送這些亡魂歸天、焚盡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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