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昌放在身側的雙手不自然地搓動起來。他把工人帶來,是想用群體壓力逼朱文浩就範。誰料對方反手就把尖刀捅向了那堆經不起推敲的陳年爛賬。
“朱書記,你這是故意拖延!”趙德昌拔高音量,試圖重新煽動情緒,“賬可以慢慢查,工人的飯不能不吃!你這樣搞,工人們能答應嗎?”
大廳裡的十幾名工人面面相覷,有幾個性子急的己經攥起了拳頭。
朱文浩轉身,面對著這些飽經風霜的底層漢子。
“大夥兒聽好。”朱文浩首視周德旺的眼睛,“你們討的是自己流汗掙來的薪水。這筆錢,只要有出勤記錄,黑石鎮認。但那三千萬的債務裡,到底有多少是你們的血汗錢,又有多少是某些人中飽私囊的虛假裝置款?”
周德旺握著欠薪條的手抖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粗糙的嗓音在大廳裡響起。
“全廠上下,欠薪加上沒繳的社保,滿打滿算不到六百萬!”周德旺指著那份檔案,“剩下的兩千西百萬,全是前幾年買那幾臺破銅爛鐵的裝置款和他們鎮辦企業互相倒騰的‘週轉金’!”
此言一齣,趙德昌臉色煞白:“周德旺!你別亂說話!這都是經過第三方……”
“趙鎮長。”朱文浩打斷他,語氣極具穿透力,“群眾的眼睛揉不進沙子。黑石鎮只接人,不接糊塗賬。三天內,把真實欠薪的名冊造出來,張榜公佈。核對無誤,黑石鎮先拿錢墊付三個月的生活費。”
工人們眼裡的怒火平息了。墊付生活費,這是實打實的活路。他們的矛頭,順理成章地從黑石鎮轉移到了捂著賬本不放的清河鎮頭上。
“趙鎮長,交賬本吧!”一個年輕工人喊道。
“對!把賬本交出來,俺們要吃飯!”
趙德昌被十七個漢子圍在中間,進退維谷。他原本設下的死局,被朱文浩三言兩語拆得粉碎,反而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好……好。”趙德昌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我回去就組織人手,整理移交。”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連句場面話都沒敢留,背影像被抽了主心骨,腳步踉蹌地消失在大門外刺骨的寒風裡。
大門外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大廳裡的渾濁空氣。
劉文軒拿著那份簽了字的檔案,長出一口氣:“朱書記,這招釜底抽薪用得絕。不過,那兩千多萬的裝置款,如果他們真在賬面上做得嚴絲合縫,咱們恐怕還得扯皮。”
“雁過留聲,水過留痕。”朱文浩走向辦公樓深處,“賬面能造假,資金流向造不了假。去查那幾家裝置供應商的註冊資訊,看看背後站著市府哪位熟人。”
鎮政府後院,趙德昌鑽進自己的專車,連連催促司機快開。
車子剛駛出黑石鎮地界,他便掏出手機,按下一串號碼撥了出去,歸屬地顯示臨江市。
“秘書長。”趙德昌壓低嗓音,語氣焦急,“朱文浩把檔案接了,但他咬死要全面審計化工廠過去五年的所有賬冊。那幾筆裝置採購的底單要是翻出來,順藤摸瓜……”
電話那頭,秘書長的聲音傳來:“慌什麼!賬本早做平了。他想查,就讓他查。只要資金進了死賬,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盤不活。你把嘴閉嚴實,按程式移交。”
結束通話電話,趙德昌靠在椅背上,心裡那股不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與此同時,黑石鎮派出所辦公室內。
趙剛推開門,快步走到朱文浩桌前。
“朱書記,李三槍那邊摸到一條線。”趙剛將幾張模糊的照片壓在桌面上,“紅星化工廠關停的前一週,有兩名原廠門衛喝多了吐口。那幾天夜裡,有西輛沒有牌照的重型罐車連夜駛出廠區,不知去向。”
趙剛指著照片上的車轍印:“出廠登記本上,那幾天的記錄全被撕了。這西輛車拉的,恐怕不是一般的化工原料。”
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輕叩兩下,發出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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