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黑石鎮西郊工地。
挖掘機的履帶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轟鳴。成排的重型卡車滿載著鋼筋水泥,順著新拓寬的省道魚貫而入。
幾百號從紅星化工廠分流過來的下崗工人,此刻換上了綠能建材和物流園的嶄新工服。他們三五成群,在技術員的指導下綁紮鋼筋、澆築地基。
周德旺頭上戴著黃色安全帽,腰間別著測距捲尺。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胸前那張印著“綠能集團初級技工”的工作牌,眼眶發熱。
拖欠了三年的工資,黑石鎮用專戶收益給墊了。本以為下崗後只能去縣城撿破爛,如今卻在家門口端上了更安穩的飯碗。
朱文浩在劉文軒和吳德海的陪同下,巡視工地。
沿途的工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脫下滿是灰塵的手套,用力鼓掌。沒有排練過的口號,那發自肺腑的掌聲,在空曠的荒野上回蕩,震耳欲聾。
“水能載舟,民心可用。”朱文浩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文軒,德海。工人的社保繳納明細、工資發放流水,必須和鎮裡的三方監管賬戶繫結。任何企業,敢在黑石鎮苛扣工人的血汗錢,首接請他們出局。”
“朱書記放心,賬本我親自盯死。”吳德海拍著胸脯保證。他在市委機關熬了這麼多年,從未感受過這種將權力轉化為百姓福祉的酣暢淋漓。
返回鎮政府。
朱文浩剛坐定,許潔拿著一份蓋著省委辦公廳大印的檔案,步履極快地走入辦公室。
她神色凝重,將檔案端端正正地擺在大板桌正中。
“文浩,省裡下發的加急通知。”許潔指著檔案抬頭的黑體字。
《關於召開江南省年度經濟工作暨產業轉型升級大會的通知》。
朱文浩翻開檔案。這等級別的會議,通常只有地市級一把手和分管經濟的副省長列席。
他的視線落在參會人員名單的最後一排。
那裡,指名道姓地印著一行字:特邀清江縣黑石鎮朱文浩同志,作為全省唯一鄉鎮代表,參會並作專項彙報。
“全省唯一的鄉鎮代表,專項彙報。”許潔在對面的客座坐下,“勞書記把你推到了全省的聚光燈下。這不僅是天大的榮譽,更是最顯眼的靶子。”
朱文浩將鋼筆帽“咔”地一聲合上。
“周省長前腳剛在人事上吃了癟,後腳就請我上臺唱戲,這是擺明了要找回場子啊。”他心裡門兒清:省裡那些老熟人,怕是早就挖好了坑,就等著看他這個鄉鎮代表怎麼在全省大佬面前摔個大跟頭,好把他這塊“標杆”給順勢拔了。
“那咱們這彙報材料……”許潔面露憂色,“是不是得找縣委督查室一起潤色,把資料做得更漂亮些,免得被人抓住痛腳?”
“做假賬,那是授人以柄。”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全鎮地圖前。
他看著地圖上那些代表著道路、水利、農田的紅色標記。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朱文浩轉過身,目光如炬,“既然他們搭了這麼大一個戲臺,請我去唱戲。帶虛假的資料去,對不起他們費的這些心思。去京江,帶兩樣東西。”
“哪兩樣?”許潔問。
“紅星化工廠的貪腐舊賬,和黑石鎮大門外的那塊白板照片。”朱文浩語氣擲地有聲,“他們想聽彙報,我就講講什麼叫乾乾淨淨的良心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