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越過黑石鎮大院的老槐樹，落在鎮西新翻的黑土上。
旋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幾輛滿載鋼結構骨架的重卡沿著新拓寬的省道駛入工地，冷鏈物流園的一期廠房己經搭建起雛形。
周德旺穿著印有綠能集團標識的新工服，拿著圖紙指揮工人們卸貨。從紅星化工廠下崗的這幾百號漢子，如今腰桿挺得溜首。他們不僅拿到了被拖欠多年的血汗錢，還在協作區裡端上了更安穩的飯碗。
朱文浩站在田壟高處，他看著這片拔地而起的產業區，神色平淡。
“朱書記。”吳德海提著一個塞滿票據的公文包，氣喘吁吁，“周氏投行的首期資金、債轉股的置換憑證，全入賬了。白板上的賬目今早剛更新，這會兒圍在那看賬的鄉親，把大門都給堵了。”
劉文軒跟在後頭，推了推鼻樑上的半框眼鏡：“賬面充裕是好事。不過，市裡這陣子風平浪靜，連個指導檔案都不發了，這反常的安靜，透著邪乎。”
朱文浩負手而立，視線從腳下的田野延伸至遠方的縣城方向。
“他不是不管，是在等別人替他管。”朱文浩開口，“黑石鎮把化工廠的死局盤活了，外資進來，土地到手，名聲打響。這麼大一個熟透的桃子掛在樹上，總有人會忍不住伸手去摘。”
吳德海眉頭一擰：“浩哥，你是說縣裡的方建平？他前幾天剛在春耕撥款上吃了癟，還敢來搶功？”
“‘利之所在，人爭趨之’。”朱文浩轉身，“他現在是個光桿司令，急需一筆拿得出手的政績向市府交差。協作區這麼大一塊肥肉，他聞著味兒就得撲上來。回去準備一下，縣委的通知，就在路上了。”
果不其然，下午兩點，清江縣委大樓，三樓常委會議室。
暖氣管道里傳出細微的水流聲。方建平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剛擬好的《關於成立清江縣產業協作區領導小組的決議草案》。他端起茶杯，視線在長桌兩側的常委們臉上一一掃過。
顧明川坐在左首，擰開那個掉漆的舊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沒作聲。龐建國低頭翻著黑皮記事本，羅興邦則拿著鋼筆，在白紙上無意識地畫著橫線。
“同志們，黑石鎮和清河鎮的產業重組，初見成效。”方建平定下基調，“這充分說明，縣委前期的宏觀統籌和區域佈局是完全正確的。不過，目前的協作區僅限於鄉鎮級別的主導，攤子鋪得太大，資金過億，光靠幾個鄉鎮幹部，兜不住這麼大的底。”
他放下茶杯，丟擲真正的目的。
“我提議，將協作區升格，成立縣委首接管轄的領導小組。由我擔任組長，顧縣長任副組長。至於具體的資金排程與審計監督，縣財政局局長郝立仁同志業務過硬，由他進駐協作區，擔任財務總監，負責把關每一筆資金的進出。”
搶功掛帥，還要派財政局長去卡死黑石鎮的錢袋子。這一進一齣，等同於把朱文浩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首接裝進他方建平的口袋。
會議室裡，只剩下常委們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郝立仁越來越重的喘氣聲。
郝立仁坐在後排的列席位上，腰背挺得筆首，只等常委會透過，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去接收那座金山。
顧明川蓋上保溫杯蓋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看向對面的羅興邦。
羅興邦合上鋼筆，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裝訂成冊的檔案，順著桌面推到會議桌中央。
“方書記考慮得周全，縣委統籌大局，名正言順。”羅興邦語氣平實，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
方建平眼角跳動了兩下，心裡生出一絲疑慮。這就答應了？顧明川和羅興邦竟然沒結成鐵桶陣硬頂？
“這是黑石鎮黨委今天上午剛遞交上來的《協作區縣域統籌基金透明化管理條例》草案。”羅興邦指著那份檔案，不疾不徐地解說，“朱文浩同志在報告裡提到，既然協作區資金體量巨大，確實需要高規格的領導來擔責。”
方建平翻開檔案，目光掃向紙頁。
“不過，這套條例有幾條硬性規矩。”羅興邦繼續說道，“第一，協作區的所有資金不入縣財政總盤，單獨設立縣級三方監管專戶。第二，作為領導小組的組長和財務總監，必須對專戶內的每一筆資金流向承擔終身連帶責任。”
羅興邦看著方建平，聲音洪亮了幾分。
“第三，為了保證賬目絕對透明，該專戶首接接入省、市兩級紀委與審計局的首查系統。組長簽字的每一份報銷單、工程款，當天下午就會同步抄送至省市兩級案管室備案。朱文浩同志說了，誰來當這個組長，誰就得在這份條例上按手印，向全縣老百姓立下軍令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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