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委的決議，像一陣急風，不到半天就刮透了清江縣委大樓。
縣委書記辦公室內，方建平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手裡死死捏著那份內部傳真。紙頁上“鄉鎮具體執行”、“縣委常委牽頭”幾個黑體字，像燒紅的鐵烙，燙得他眼皮突突首跳。
林為民這番表態，分明是給朱文浩量身定做了一頂縣委常委的烏紗帽！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想爬到我頭頂上分權？”方建平將傳真紙揉成一團，狠狠擲進腳邊的廢紙簍。他從辦公桌後站起，在屋內來回踱步，心頭的火燒得他喉嚨發乾。
蘇長明派他來，是來當釘子的，是來壓制顧明川、釘死朱文浩的！可現在呢？他非但沒釘死，反倒眼睜睜看著這小子藉著協作區的東風，眼瞅著就要一步登天！
不行！絕不能讓他這麼順理成章地拿走這份滔天政績！
方建平走到桌前，按下電話的擴音鍵：“讓縣委辦王主任過來。帶上幾個筆桿子，今晚通宵加班！”
次日上午，清江縣委三樓小會議室。
暖氣在管道里遊走，發出細碎的水流聲，屋裡卻安靜得有些壓抑。方建平端坐主位，將一份裝訂得極為精美的彙報冊推到會議桌中央。
顧明川坐在左側，慢悠悠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水面的浮沉。龐建國低頭翻著黑皮記事本，眼皮都沒抬一下。羅興邦則拿著鋼筆，在白紙上無意識地划著橫線。
“同志們，市委林書記對黑石產業協作區高度重視，這要求我們縣委必須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方建平語調高亢，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這是縣委辦連夜趕出來的《關於清江縣委統籌推進產業協作區建設的階段性成果彙報》。這份材料，將首接呈報市委辦公廳！”
他目光在在場幾人臉上掃過：“材料裡寫得很清楚，協作區能取得今天的局面，全賴縣委的高瞻遠矚與親自部署。不管是化工廠債務的化解，還是周氏投行資金的落地，都在縣委的牢牢掌控之中。”
顧明川將保溫杯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瞥了那份厚顏無恥的材料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沒吭聲。
羅興邦停下手中的鋼筆，拉開面前的公文包拉鍊。他從中抽出幾張蓋著紅頭公章的影印件，順著平滑的桌面，不偏不倚地推到方建平眼皮底下。
“方書記，這份彙報材料要是真遞到市委，咱們清江縣委的臉面，怕是要被當眾踩進泥裡了。”羅興邦嗓音洪亮，沒有半分退讓。
方建平臉色一沉：“興邦同志，你這是什麼意思？縣委統籌大局，向上級彙報工作，天經地義，哪裡傷了臉面？”
“縣委統籌，看的是紅標頭檔案，不是筆桿子繡的花！”羅興邦指節叩擊在那些影印件上，一字一頓，“方書記，您睜眼看看這些是什麼。上個月初，縣委督查室下發的《關於黑石鎮物流園專案停工整頓查驗單》。緊接著，縣財政局下發的《關於暫緩調撥黑石鎮春耕以獎代補資金的通知》！”
羅興邦抬起眼：“這兩份檔案上，白紙黑字蓋著縣委的大印，簽著您方書記的大名！您前腳發文停工斷糧，後腳就在彙報材料裡寫‘大力推進、親自部署’？這事要是讓市委林書記知道了，他派個督查組下來調個底檔，這欺上瞞下的罪名，在座的誰擔得起？”
字字見血，刀刀戳心！
方建平只覺得喉嚨被棉花死死堵住，一張臉瞬間脹成了豬肝色。他雙手死死摳住椅子的扶手，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當初為了打壓黑石鎮留下的行政指令，今天成了鎖喉的絞索！
龐建國翻過一頁記事本，語氣冷得像冰：“紀委辦案，講證據。一邊是阻撓基建的行政禁令，一邊是搶奪果實的邀功報告。這種材料遞上去，縣紀委必須如實向市紀委做情況說明。”
顧明川適時補上最後一刀。
“市委林書記剛剛定調，協作區是鄉鎮主導、縣級統籌。”顧明川平視著方建平，“方書記這份報告，通篇抹殺黑石鎮和清河鎮的執行功勞，把老百姓和基層幹部的血汗，全攬進自己懷裡。這吃相，太難看了。”
方建平僵坐在主位上，感覺胸口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他看著對面那三個老神在在的“盟友”，只覺得這小小的會議室，變成了西面漏風的冰窖。
他想拿筆桿子奪朱文浩的升遷資本，結果反被自己的昏招砸碎了牙，只能往肚子裡咽。
“既然材料……還有不夠嚴謹的地方……”方建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就撤回重寫。散會！”
他猛地推開椅子，大步流星地甩門而出。
同日午後，黑石鎮西郊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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