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委大樓,三樓常委會議室。
窗外天色陰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鐵鍋,濃雲翻滾,壓得人喘不過氣。室內燈火通明,空氣卻沉悶得有些發黴。
清江縣防汛抗旱指揮部緊急擴大會議,正在進行。
方建平端坐在主位,手裡捧著保溫杯,視線從長桌兩側各鄉鎮一把手的臉上緩緩掃過。黑石鎮的位置,空著。
“同志們,省廳下了紅色預警。”方建平清了清嗓子,“防汛,是當前的頭等政治任務!全縣所有物資、人員,必須無條件服從縣委的統一排程!誰敢在防汛期間搞本位主義,各自為政,縣委絕不姑息!”
在座的鄉鎮幹部一個個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誰也不敢在這時候接話。
顧明川坐在左首,慢悠悠擰開那隻掉漆的舊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將其平穩擱在桌面。
“方書記強調統一排程,是原則。”顧明川平視過去,“可既然是全縣的防汛會議,我看了看名冊,唯獨缺了黑石鎮。是縣委辦漏發了通知,還是方書記對黑石鎮的防汛工作,另有高見?”
方建平雙手交握,放在桌案上:“黑石鎮不僅有朱文浩同志主抓,更有省裡派下來的周旭副縣長壓陣。他們財力雄厚,外資充足,縣裡的物資有限,理應向其他底子薄的鄉鎮傾斜。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不給物資,不發通知。他心裡冷笑,等大水漫灌,一句“擅離職守、防汛不力”,就能把朱文浩釘死在恥辱柱上。
“方書記這話說得巧。”縣紀委書記龐建國翻開黑皮記事本,冷不丁地開了口,“可我這兒有份資料。清河鎮作為本次防汛的重點區,縣裡昨天撥下去的兩百個防汛沙袋和三臺抽水泵,今天上午去查,倉庫裡是空的。物資去哪了,清河鎮的幹部一問三不知。這就是縣委統一排程的結果?”
方建平端著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頓,杯沿磕在牙上,他卻渾然不覺。
馬長順那個蠢貨!他心裡暗罵,這點破事都捂不住!
現在被龐建國當著所有人的面掀了底牌,他這張縣委書記的臉,跟被人用鞋底抽了一樣火辣辣地疼。
“個別幹部的違紀問題,會後紀委嚴肅查處!”方建平強壓火氣,硬邦邦地說道,“現在的重點是守堤!”
“轟隆!”
一聲驚雷平地滾落,震得會議室的玻璃窗嗡嗡作響。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像倒豆子一樣,劈頭蓋臉地砸在窗戶上。
特大暴雨,來了!
方建平看著窗外那張扯爛了的白布似的雨幕,嘴角反而扯出一抹冷笑。雨越大越好。老河堤一塌,他倒要看看朱文浩那本陽光賬本,能不能擋住這滔天的洪水。
同一時間,黑石鎮,老河堤。
狂風呼嘯,暴雨如注。河道里的水位肉眼可見地向上瘋漲,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枯枝敗葉,咆哮著撞擊堤壩,發出沉悶的巨響。
朱文浩披著墨綠色的雨衣,腳踩齊踝深的泥水,立於老河堤最吃緊的彎道高處。雨水順著雨衣的帽簷連成水線,他身軀挺拔,如同一截定海的鋼釘。
堤壩下方,幾百名黑水村和南街的青壯年排成長龍,將裝滿泥沙的編織袋源源不斷地運上堤壩。
劉文軒一手撐著被風吹得快散架的雨傘,一手護著防水公文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朱文浩身側。
“朱書記!上游躍進水庫的開閘量加大了!”劉文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扯著嗓子大喊,“水利局的搶險隊剛到水庫,周旭在省城求來的資金還沒到賬,大壩不敢死扛,只能往下游洩洪!咱們老河堤的壓力要翻倍!”
朱文浩平視著翻滾的洪流,雨水打在他臉上,他眼都未眨。
“周旭求不來錢,縣委不給物資。”朱文浩語調沉穩,在暴雨中極具穿透力,“求人不如求己。老百姓的命,咱們自己守!”
吳德海扛著一個沙袋,快步走上堤壩,將沙袋重重砸在缺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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