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委一號辦公樓,走廊裡鋪著厚實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顧明川從市委書記林為民的辦公室退出來,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抬手抹去額頭滲出的一層細汗,這才感覺後背不知何時己經溼了一片。
在清江縣,他是說一不二的縣府一把手,可在這扇門後,剛才那半個小時,林為民不輕不重的幾句敲打,讓他真切感受到了什麼叫權力的威壓。
林為民先是肯定了他在防汛搶險中的統籌,緊接著話鋒一轉,點明縣政府近期在人事與資金排程上“動作頻頻”,提醒他要尊重縣委一把手的權威。
敲打完畢,才算給了個甜頭。
“文浩,林書記在裡面等你。”顧明川走到朱文浩身側,語調壓得極低,透著劫後餘生的鄭重,“林書記今天興致不高,問話跟刀子似的。江海省那五十億的盤子,還有昨晚防汛的越權排程,你小子心裡得有個數。”
朱文浩微微頷首。他身上那件深色夾克還殘留著幾處未乾的泥點,與這威嚴肅穆的市委大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神色平平,邁步走向那扇實木大門,抬手敲了兩下。
“進。”門內傳出低沉渾厚的聲音。
朱文浩推門走入。
辦公室寬敞明亮,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墨香。林為民正站在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握著一管狼毫,在宣紙上揮毫潑墨。他沒抬頭,彷彿這屋裡壓根就沒進來人。
好傢伙,上來就玩“熬鷹”這一套。
這是上位者最常用的施壓手段,用沉默和無視,去摧毀下屬的心理防線,逼得你自亂陣腳。
朱文浩心裡門兒清,安步當車,走到書案前三步遠的位置站定。他不卑不亢,目光平視著牆上那幅氣勢磅礴的《沁園春》,任由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足足過了五分鐘,林為民終於落下了最後一筆。他將毛筆擱在筆洗上,接過秘書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這才抬眼看向朱文浩。
林為民的目光,像兩把無形的錐子,要把人從裡到外扎個通透。尋常幹部被他這麼一盯,怕是連彙報稿都得拿不穩。
可朱文浩站在那,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明似鏡,沒有半分侷促。
*有點意思。*林為民心底閃過一絲訝異。
“文浩同志,黑石鎮這陣子,風頭無兩啊。”林為民走到會客區的沙發旁落座,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朱文浩從容落座,雙手交叉搭在膝上。
“防汛搶險,帶著機械跨鎮截流;江海省五十億的新能源專案,點名只認你們黑石鎮的規矩。”林為民端起茶杯,語調聽不出喜怒,“清江縣委的指令,到了協作區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文浩同志,你這協作區,大有自立門戶、割據一方的架勢啊。”
字字誅心,每一句都踩在規矩的紅線上。
朱文浩首視林為民的眼睛:“林書記,‘治大國若烹小鮮’。火候到了,鍋裡的菜自然就熟了;火候不到,硬去翻攪,只會糊鍋。”
“水火無情,老百姓的命等不起層層流轉。協作區跨鎮搶險,保的是臨江市的生態紅線。至於江海省的專案,資本看中的,是黑石鎮大門外那塊能將每一筆賬目都曬在太陽底下的白板。”
朱文浩聲音沉冷,擲地有聲:“天下之治,在於民心。錢從哪來,用到哪去,全縣人民都在看。坦蕩磊落,何來割據之說?”
林為民眼底飛快劃過一抹極深的激賞。
面對市委書記的雷霆責問,不辯解、不請罪,反而用民生大義和透明法度首接頂了回來。這份定力與胸襟,絕非一個正科級幹部能有。
他剛才敲打顧明川,顧明川只會小心翼翼地表忠心;現在試探朱文浩,對方卻反手給他上了一堂關於基層治理的大課。
“好一個坦蕩磊落。”林為民將茶杯平穩擱在茶几上,臉上的威嚴散去幾分,透出真實的認可,“勞書記多次提及黑石模式,今天看來,這塊樣板田,確實經得起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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