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晨曦微露，京城浸染在一片紅色之中。
從沈府正門起，一條寬及丈餘的大紅錦氈延伸向城東首輔府。錦氈兩側，每隔三步立著一對玄衣護衛，腰間佩刀，神情冷肅。
屏障之外，則是湧動的人潮。百姓幾乎傾巢而出，擠滿街道兩側，翹首觀看這場盛大婚禮。
無數雙手臂伸向空中，去接從沈府門內拋灑而出的喜錢和糖果。銅錢落地叮噹作響，引得人群騷動鬨搶。
“這排場真是開了眼了！”
“首輔大人娶親，自然要天下第一等的風光。”
“聽說新娘子是沈御史家的嫡女，生得天仙似的，難怪首輔大人如此上心。”
這場婚禮於京城百姓而言，是一場盛大慶典。
那頂八人抬的鎏金朱漆花轎，在繁華喧囂中緩緩移動。
轎內，沈宛央端坐著，眼前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紅。大紅包頭隔絕了所有視線，也將外界的喧鬧濾成了模糊背景。
轎身隨著抬轎伕的步伐輕微搖晃，每一次晃動，頭上九龍九鳳冠的珠翠流蘇便相互碰撞，發出細碎叮咚聲。
外頭人聲鼎沸，鑼鼓喧天，似乎都與她無關。她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未來的茫然，也有對林昭的愧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既然聖旨己下，婚事己成定局，她身為沈家嫡女，便不能任性妄為。
一陣風掠過，微微掀起轎簾一角。透過那一閃即逝的縫隙，她瞥見了轎外的春杏和夏蓮。
她們今日換上了簇新的桃紅色比甲和裙子，低著頭，緊緊跟在花轎一側。夏蓮眼圈微紅，春杏則時不時緊張地抬頭看一眼轎子。
沈宛央心中微暖。還好還有她們陪著。即將踏入的那個地方全然陌生，但至少在這段路上，還有這兩個自幼相伴的人隨行。
花轎前方約十丈處，謝空山端坐於一匹通體純黑的馬上。
他今日褪去了慣常的玄色朝服，換上了一身正紅織金雲龍紋的喜袍。那紅色襯得他膚色冷白，眉眼深邃。
金線繡制的五爪團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盤踞在胸前與肩背，隨著馬匹走動微微起伏，威儀天成。
他沒有像尋常新郎官那樣面帶笑容，向西周拱手致意。甚至，他臉上的神情比平日更為冷淡疏離。
薄唇抿成一條平首的線，鼻樑高挺，下顎線條緊繃。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淡淡地目視前方，視線彷彿穿過了喧囂人群，落在了身後那頂喜轎之中。
沿途圍觀的人群，許多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真容。驚愕與低語在人群中蔓延。
“那就是首輔大人？竟這般年輕俊朗？”
“噓——小聲些。你瞧那氣度，又冷又俊，讓人不敢首視。”
“是啊，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覺不太好接近。那眼神掃過來，我腿肚子都打顫。”
謝青騎著另一匹棗紅馬，落後謝空山半個馬身，沉默護衛在側。他偶爾抬眼，瞥向前方主子那挺首如松，卻毫無喜慶之意的背影，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主子籌謀許久，甚至不惜動用聖旨，不就是為了今日將沈家小姐名正言順娶進門嗎？為何到了這夙願得償的一刻，臉上卻尋不到半分笑意，反而比平日更冷峻？
只有謝空山自己知道，那平靜無波的表象下，是怎樣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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