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關於瘟疫的沉重話題沒有繼續。
章瑤瑤手腳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摞進大盆裡端去廚房清洗。江絮雪則轉身進屋拿了換洗的衣物，走向那間白天剛改造好的盥洗室。
熱氣騰騰的水流順著軟管噴灑下來。江絮雪站在鋪著水泥的地磚上，仰起頭，任由滾燙的水流沖刷過沾滿風雪寒氣的身體。
在這滴水成冰的西北大荒原，能在大冬天洗上一個不用出門挨凍的熱水澡，實在是一種極其難得的愜意。雖說洗之前還得踩著板凳，一桶一桶往頂上的塑膠水箱裡灌熱水，但比起以前要去旱廁受凍，這己經算是神仙日子了。
洗完澡，江絮雪換上一身單薄的純棉舊睡衣。衣服洗得有些發白，軟塌塌地貼在身上。她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一邊擦拭著還在滴水的長髮，一邊推開門走了出去。
堂屋裡，煤爐子燒得正旺，將一室烘得暖融融的。
江絮雪剛跨出門檻，就聽到一陣抽抽搭搭的哭鬧聲。
沈停淵那件厚重的軍大衣還掛在門後，他此刻只穿著那件深綠色的高領毛衣，高大的身軀半蹲在火爐邊。兩個包得像圓球一樣的小傢伙正死死抱著他的大腿，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褲腿。
“爸爸不去，爸爸留下來陪我們玩……”沈鹿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攥著沈停淵的褲管死活不撒手。沈西洲雖然沒出聲，但也紅著眼眶，死命扯著男人的衣角。
平日裡在外面冷厲果決的最高指揮官，此刻面對這兩個小肉團，眉眼間全是無奈與耐心。他抬起粗糙的大手，輕輕拍著鹿鳴的後背，聲音壓得很溫和：“爸爸去幾天就回來，到時候給你們帶平原縣的糖畫和風車。”
“鹿鳴，別鬧了。”
一道清冷的嗓音打斷了父子三人的拉扯。
江絮雪停在堂屋中間，眉頭微蹙，拿毛巾擦頭髮的手頓住：“你爸爸是出去辦正事、去救人，不是出去玩。”
聽到這聲音，沈停淵下意識地抬起頭。
昏黃溫暖的燈光下，女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她身段高挑，足有一米七三的個頭，哪怕穿著最普通寬大的舊棉布睡衣，也掩飾不住那股清冷淡漠的氣質。剛才在熱水中燻蒸過，她那張原本毫無血色的瓷白臉龐上，難得泛起了一層淺淺的胭脂紅。
烏黑濃密的長髮溼漉漉地披散在削瘦的肩頭，幾滴晶瑩的水珠順著她修長的天鵝頸滑落，隱入略顯寬大的睡衣領口裡。伴隨著她的走動，一股便宜卻乾淨的香皂味混雜著水汽，在悶熱的堂屋裡悄然散開。
沈停淵的視線猛地一滯。
他是個敏銳的軍人，這還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江絮雪剛剛沐浴完、卸下所有防備與清冷外殼的模樣。
男人深邃的黑眸重重縮了一下。緊接著，那張猶如冷玉雕琢般清雋俊美的臉龐上，飛快地浮現出一抹極不自然的可疑暗紅。他喉結劇烈地滑動了兩下，倉促地收回視線，將頭偏向火爐的那一側，連寬闊的脊背都跟著繃緊了幾分。
兩個小傢伙根本沒察覺到大人之間那點微妙的氣氛。
沈鹿鳴癟著嘴，扭頭看向江絮雪，聲音裡滿是委屈：“媽媽，我們才剛和爸爸生活了這麼一點點時間，我們不想離開爸爸。”
沈西洲也跟著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抗議。
江絮雪走過去，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扯下來。她彎下腰，微涼的手指輕輕揉了揉兩個小傢伙毛茸茸的腦袋，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道理。
“你們爸爸有自己的工作要幹。不像你們兩個，成天閒著沒事幹。”
“就是！這倆小搗蛋鬼就是閒的！”
廚房的棉門簾被掀開，章瑤瑤在圍裙上胡亂擦著手上的水漬，風風火火地走了出來。
她走到火爐邊，拉過一把矮凳坐下，看向還在揉眉心的沈停淵：“沈哥，咱們兵團或者公社裡，有沒有託兒所啊？鹿鳴和洲洲這年紀，也該送去託兒所讓人管管了。成天在院子裡鬧騰，精力旺盛得很。”
章瑤瑤理首氣壯地指了指江絮雪，又指了指自己：“你看啊，我姐現在轉正找到工作了，白天要在馴馬場待一天。等過一陣子，我這邊的戶口從老家徹底遷過來，我也是要去找個正經活幹的。到時候，這家裡大眼瞪小眼，可就沒人帶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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