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臉色驟然一變，全然沒料到這個樸素的山野女子，竟熟讀經義典籍，並一句話給他打上不認可聖人言論的標籤！
“你！你一派胡言！”
周景氣息一亂，聲色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失態的慌亂，“老夫畢生尊崇聖賢、篤信經義，何曾否定聖人名言？
聖賢區分大道與末技，修身治學、明曉禮法方是士人正道。稼穡乃是小民賴以謀生的勞作，屬形而下之末，怎能與聖賢經義相提並論？
老夫所言稼穡粗鄙，是辨明雅俗之分，絕非輕視聖人重農之論！”
他慌忙整理衣襟，試圖用“道技之別”扭轉局面。
周遭學子低聲議論，不少人暗自思忖周景這番說辭似乎有理，目光又猶疑不定地投向蘇青禾。
蘇青禾神色平靜，不曾被他這番說辭擾亂分毫，清朗聲音再度響起，傳遍中院，“夫子分得清雅俗、辨得明道技，可夫子是否分清何為根本，何為枝葉？”
“聖人提出重農，並非隨口空談。后稷教化農耕，方才讓先民脫離茹毛飲血、漂泊遷徙的苦日子。
先有五穀養育萬民，人間方能誕生禮樂教化、詩書文章。若無農耕奠基，士人無從飽腹，又何來機會靜坐書院，研讀經義、辯論大道？
聖人言農為本，便是告知世人，煙火生計，即是最大的道，萬民溫飽，即是最正的德。
夫子捨棄經義根本，只學浮華辭藻，只讀紙面虛名，將聖賢安民濟世的實心學問，學成了脫離煙火的空洞空談！將養育眾生的農事劃為‘末技’，將依託溫飽方能存續的詩書奉為‘大道’，實屬本末倒置，主次顛倒！
這便是夫子研讀數十年聖賢典籍悟出的道理？”
周景額角悄然滲出薄汗，強撐著辯駁，“詩書教化，可以端正人心。人心不正，縱使糧食滿倉，世間依舊紛爭不斷！”
“人心教化固然重要，可飢寒交迫之時，空談禮法，又有幾人能夠遵從？”
蘇青禾步步從容，不疾不徐，“《管子》寫道‘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先賢早已把次序說得明明白白。溫飽在前，禮義在後。百姓腹中空空，再繁複的禮法、再精妙的文章，誰會在意，誰去遵循？”
她抬眼望向四周駐足聆聽的書院學子，聲音清冽坦蕩，
“書院傳道授業解惑，傳的是立身正道，授的是安民本事，解的是世間疾苦。詩書經義若不能落地民生、滋養百姓、安定州縣，便是紙上空談、無用浮華！
諸位學子寒窗苦讀，志在濟世安民。若日後步入仕途，眼中只看得見策論文章，看不見田間耕耘，不明白莊稼如何生長、百姓如何謀生，又怎能妥善處理農事、安撫鄉民？安民尚且做不到，又談何治國？
如今秦知府開設農桑課業，便是讓諸位看見天下民生根基，這本是好事。夫子卻視之為玷汙清雅聖地，一味排斥稼穡之學，長此以往，培育出的學子，只會紙上談兵，不識人間疾苦！”
蘇青禾掃視一圈，再次提高聲音，
“夫子說農事鄙俗，敢問夫子每日三餐米麵、身上布衣、安居宅院，哪一樣離得開農耕勞作？靠著萬民耕種飽腹立身，轉頭卻鄙夷稼穡粗鄙，輕視謀生根本，這般讀書育人，教出的學生真的能體恤尋常百姓、心懷蒼生嗎？”
一連串詰問層層壓下，字字直擊要害。
周景被層層詰問圍困，思緒紛亂，翻來覆去搜尋典籍詞句，卻找不到合適言語回擊。
他所學經義無法反駁蘇青禾引用的先賢原文，固守多年的雅俗之論，被戳中最大破綻，臉頰一陣紅一陣白，窘迫難堪。
“強詞奪理！”周景依舊不願認輸，硬著頭皮冷哼一聲，“書院自有規制，一介村婦登堂授課，傳揚出去，旁人只會笑話楚山書院！”
蘇青禾冷笑，“一屆女子怎麼了，村婦又如何？”
她身姿挺直，布衣隨風微揚，清亮話音響徹中庭，落入每一個學子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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