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靈城西街盡頭有一處精緻整潔的小院,院牆刷了白灰,門前的青石板路掃得乾乾淨淨。許琴琴在這裡住了將近一年,以胡姍這個名字對外交際,以一幅通透溫柔的模樣融入了這條街巷的生活。她見人總是含笑,說話輕聲細語,誰家遇到難處她都會搭把手。街坊鄰居提起西街那個姓胡的女修,人人都說人好、性格好、修為還高,是個難得的善心人。
她就這麼潤物無聲地進入了這群人的日常,今日幫東家的老人煉幾顆低階丹藥,明日替西鄰的孩子解一道修煉上的疑問,後日又和巷口幾個女修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喝茶。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觸碰、每一次對方對她展露出信任的笑意,都有一絲微弱的氣運和生機順著接觸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流入她體內。她握著老人的手診脈的時候,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肩安慰的時候,她接過鄰人遞來的茶杯指尖相觸的瞬間,那些細碎而隱蔽的生機便被她一點一點地收走,分散在漫長的時間裡,分散在足夠多的人身上,從未有人察覺。
又是一個午後,許琴琴坐在窗邊,剛剛送走了隔壁那位總愛拉著她說話的李嬸。李嬸臨走時握著她的手連說了好幾聲“你真是好人”,許琴琴笑著送她出了院門,合上門之後笑容便從臉上消失了。
“鍾老,這樣一點點地吸收,我什麼時候才能突破元嬰?”她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來,帶著積壓了太久的煩躁,“天天對著這些廢物笑,還要陪他們聊天、陪他們喝茶。我真的很煩。”
“再忍忍。”鍾老的聲音比以往沉穩了幾分,帶著一種被連番打擊之後磨出來的謹慎,“等進了玄靈學院,裡面都是氣運好、靈力厚的人,就算每次只取一點點,也比現在強得多。我們現在沒有依靠,每一步都要走穩,不能出任何差錯。”
“還有好幾年。”許琴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指節在窗沿上微微泛白,“每次他們叫我的名字,我都想把他們的脖子擰斷。可我只能取那麼一點生機,摸一下碰一下,什麼都不能做。”
她的語氣中那股燥意己經開始壓不住了,魔氣在她經脈深處微微翻湧,像是被她的情緒引動了一角。
“再等等。”鍾老察覺到了她氣息中的波動,聲音穩了幾分,“等魔珠再恢復一些,等我們找到另外兩顆魔珠,到時候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整個大陸都會臣服於你,你恨的顧輕靈也會跪在你面前,任你處置。”
許琴琴聽到最後那句話時,翻湧的氣息忽然頓了一下。顧輕靈的臉浮現在她腦海裡,那個在天梯前將她遠遠甩在身後的人,那個在秘境中神獸環繞的人,那個她恨之入骨卻始終無法真正傷到的人。許琴琴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絲,聽到折磨顧輕靈整個人便精神了起來:“對,顧輕靈!我一定要折磨她!對!必須讓她生不如死。”
她的氣息在那股恨意中重新平復下來,魔氣的翻湧也隨之收斂了。
那天下午,許琴琴照常出了門,約了幾位鄰居在城中的茶館喝茶。幾人圍著一張方桌坐著,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熱茶,話題從天氣聊到近來的物價,又從物價聊到了城中最近發生的幾件小事。許琴琴端著茶杯偶爾接一兩句話,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就在這時,鄰桌兩個散修的聲音飄了過來。他們各自握著一杯茶,正低聲說著什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震動:“聽說了嗎?咱們太虛大陸那個周家,六大世家之一,整個家族都變成魔修了。五塊大陸聯合通緝,見一個殺一個,不論修為。”
“我也聽說了。據說是玄靈學院的慕老祖親自帶人查出來的,那周家在靈虛山脈深處養了幾千年的魔角,用活人餵養,吸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生機和氣運。若不是被人撞破,還不知道要養到什麼時候。”
“現在周家的人全跑了,聽說主力一個都沒抓到。五塊大陸都在追,玄靈學院那邊懸賞高得很,抓到一個周家嫡系就能換一大批資源。”
許琴琴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沒有離開桌面,但耳朵己經豎了起來。旁邊一位同坐的女修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歉然地笑了笑:“在想別的事,走神了。”
放下茶杯後,她藉著閒聊的由頭試探著問了幾句關於周家的事。幾位鄰居雖然也是聽來的訊息,但各自拼湊起來,倒也還原出了大致輪廓,與那兩個散修說的相差不大。許琴琴安靜地聽完了所有資訊,沒有再多問,等到茶局散場才起身告辭。
回到小院關上院門之後,她在門後站了片刻。窗外的暮色正從窗欞的縫隙中滲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暗淡的光。
“鍾老。”她終於開口。
“周家!”鍾老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帶著壓不住的熱度,“周家是魔修,養了魔角幾千年,吸收生機和氣運,是魔族的力量。我們有同伴了。”
許琴琴沉默著沒有說話。
“魔珠可以把魔氣完全收斂起來,只要不首接探入你的識海,沒有人能發現你身上有魔族的氣息。”鍾老的聲音越來越穩,“他們在太虛大陸經營了幾千年,底下的關係網不會因為一個通緝令就徹底斷掉。只要能搭上這根線,你以後就不再是一個人了,你身後有整個周家幾千年的積累,全是你的靠山。”
許琴琴靠在門板上,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她第一次聽到“靠山”這兩個字。這漫長的逃亡、隱藏、忍耐,她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若真有靠山,她以後便不用再這樣躲躲藏藏了。
“可是現在五塊大陸都在追捕他們。”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急切,“他們藏起來了,我們怎麼找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