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臉色蒼白的同知顫巍巍出列——艾泰徵，跟被李自成打死的總兵艾萬年同族，天啟七年陝西鄉試舉人，在大同當了十來年同知。
“姜、姜總兵……”老同知聲音發顫，“衛大人既去，大同軍政，自然以姜總兵為尊。只是……闖賊畢竟流寇出身，若開城迎之，恐遭天下士人唾罵……”
“唾罵？”姜瓖笑了，“艾同知，你告訴我——是唾罵可怕，還是餓死可怕？是青史留名重要，還是士卒回家有飯吃有衣穿重要？”
艾泰徵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本鎮知道，你們讀書人，講究氣節。”姜瓖起身，走到文官們面前，“可氣節不能當飯吃。大同府庫早空，糧商囤積居奇，百姓易子而食——這些，諸位大人看不見嗎？還是說，你們家中尚有存糧，所以可以高談氣節，讓百姓去死？”
字字誅心。
文官們頭垂得更低。
“本鎮己決意，三月初一，迎闖王入城。”姜瓖回到主位，目光如刀，“願隨者，官職如舊。不願者……”他頓了頓，“可自去。本鎮絕不阻攔。”
這話說得漂亮，實則毫無選擇——城外是順軍，城內是叛軍，一群文臣，能往哪兒去？
艾同知老淚縱橫，緩緩跪地：“老朽……願從總兵。”
見有一人帶頭，其餘文官紛紛跪倒，口稱“願從”。知府跪得最快，磕頭如搗蒜：“下官……下官早就看出大明氣數己盡！闖王乃真命天子，姜總兵順天應人，實乃大同百姓之福！”
姜瓖看著他諂媚的嘴臉，忽然覺得一陣噁心。這胖子知府，平日裡飛揚跋扈，沒少欺壓大同軍民，滿嘴忠義，罵丘八罵得難聽，生死關頭，膝蓋軟得比誰都快。
“既如此，諸位大人請回。”他揮揮手，“今日之事，寫成安民文書，公告全城。就說……衛巡撫自裁殉國，代王為保宗室暫避，本鎮為免百姓塗炭，決意歸順新朝。”
文官們如蒙大赦，連滾爬退出白虎堂。
堂內只剩下武將。
姜瓖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忽然感到深深的疲憊：“都去準備吧。開倉放糧，補發軍餉，穩定軍心。三月初一……迎接新主。”
眾人散去後，姜五和王輔臣留了下來。
“總鎮，”姜五猶豫片刻，“衛大人的遺體……”
“按巡撫禮下葬。”姜瓖說，“棺木要厚，碑要立。他畢竟……是大明的忠臣。”
“那代王那邊？”
姜瓖揉著眉心：“嚴加看管，但不可虐待。新朝如何處置舊明宗室，由闖王定奪。”
姜五點頭離去，王輔臣卻仍站著不動。
“還有事？”姜瓖抬眼。
“末將……”王輔臣握緊刀柄，“末將昨夜入代王府時，看見一個代王的小郡主，約莫七八歲的女娃娃，抱著個布娃娃，問末將‘爹爹什麼時候回來’。”他聲音低下去，“末將不知如何回答。”
姜瓖沉默良久。
“馬鷂子，”他忽然叫起了王輔臣的綽號，“你覺得，本鎮做錯了嗎？”
王輔臣抬頭，眼中滿是迷茫：“末將不知。末將只知道，手下的弟兄們己經大半年沒吃飽過了。行動前，我許他們事成之後有肉吃，他們眼睛都亮了——不是為造反興奮，是為有口肉吃興奮。”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總鎮，這世道，對錯太難分了。末將只認一個理——誰能讓弟兄們吃飽，讓百姓活命，末將就跟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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