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著粗氣，肩膀起伏，鎖子甲上多了幾道砍痕，滲出血跡。
一個義軍小頭目——郝搖旗認得，是老回回手下的一個悍匪，叫“滾地龍”——瞅準空子，猛地從馬側滾過，一刀砍向馬腹！戰馬慘嘶，轟然倒地。劉國能被摔下馬背，在地上滾了兩圈，刀也脫手了。
“叛徒受死！”滾地龍獰笑著，舉刀撲上。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劉國能猛地從地上抓起一把混雜著血泥的沙石，狠狠揚向滾地龍的臉！滾地龍猝不及防，慘叫一聲，捂著眼睛踉蹌後退。
劉國能趁機爬起，撿起地上的刀，卻不是反擊，而是朝著官軍陣型尚未完全崩潰的後隊方向，踉蹌著突圍。他的動作沒有了之前的沉穩，顯得有些狼狽，官服下襬被扯破，靴子上沾滿泥血。
幾個親兵拼死擋住追兵。劉國能頭也不回，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他跑的方向，正好經過郝搖旗藏身的土坎下方不遠處。
郝搖旗看著那個曾經溫文爾雅、如今狼狽不堪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了。他忽然想起劉國能問他的那句話：“你說咱們這麼拼命，圖啥？”
當時郝搖旗不明白。現在，他似乎有點明白了。劉秀才圖的，大概不是功名利祿，也不是心安理得。
他圖的是一個“身份”，一個能讓自己擺脫“流賊”，讓兒子劉文秀擺脫“賊寇之子”名頭的“清白身份”。
為了這個，他可以忍受良心的煎熬，可以穿上這身曾經憎惡的官服，可以舉起刀，砍向曾經並肩作戰的人。
值嗎？郝搖旗不知道。他只覺得心裡堵得慌，又冷又沉。
劉國能跑著跑著，腳下被一具屍體絆了一下，猛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泥濘裡。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只是半跪在那裡，用刀支撐著身體，大口喘氣，肩膀劇烈聳動。
郝搖旗離他只有幾十步遠，甚至能看清他臉上濺滿的泥點血汙，看清他散亂白髮下那雙緊閉又睜開的眼睛。
那裡面終於不再是麻木，而是翻湧著痛苦、茫然，還有一絲……解脫？
就在這時，山坡更高處，老回回預伏的另一支人馬發出了訊號——一陣急促的鑼響。同時，黃安縣城方向，也隱隱傳來了喊殺聲和號角聲！
老回回那邊動手攻城了？還是城裡守軍出城夾擊？
戰場形勢瞬間再變。圍攻劉國能殘部的義軍有些騷動，部分人開始回頭張望。
劉國能也聽到了聲音。他猛地抬起頭，望向黃安縣城方向，又看了看周圍慘烈的戰場和越來越近的追兵。他臉上掠過一絲決絕，忽然用盡力氣嘶聲大喊，聲音沙啞破裂，卻壓過了雨聲和廝殺聲：
“我部將士！向我靠攏！結陣死守！援軍……援軍即刻就到！”
他在撒謊。哪有什麼援軍？左良玉的主力遠在百里之外。
但這絕望中的呼喊，卻像一針強心劑，讓那些還在各自為戰、瀕臨崩潰的“闖塌天”部殘兵精神一振，開始拼命向他所在的位置靠攏。
劉國能趁機被兩個衝過來的親兵扶起。他站穩，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重新舉起刀，指向山坡上義軍旗幟最密集的地方，用他當年當“闖塌天”時指揮作戰的語氣，厲聲喝道：“革裡眼賀一龍！劉國能在此！可敢與我一決生死！”
這一嗓子，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越穿透力，又夾雜著武人的狠戾，竟然真的讓山坡上的攻勢為之一滯。許多義軍士卒下意識地看向自己頭領的方向。
趁此機會，劉國能身邊聚集起了千餘名殘兵，結成了一個更緊密的小陣，且戰且退，向著官道另一側相對平緩的坡地移動，似乎想佔據一處高地。
郝搖旗趴在土坎後，看著劉國能這番表演，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怕死到極點的秀才，被逼到絕境的將軍，兩種身份在這一刻詭異地融合在一起。
他在求生，用盡一切手段，包括謊言和激將法，哪怕這求生之路鋪滿了昔日兄弟的血肉。
“媽的，這酸秀才還挺硬！”旁邊的年輕義軍低聲罵道，語氣里居然帶著點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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