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袍的巡按御史——拿起案上的卷宗，翻開，看了半晌，開口:“張秉吾。”
張秉吾抬頭。
“延綏鎮標兵營小旗，天啟六年遼東逃兵，崇禎元年兵變鬧事，殺數人。”御史唸完，放下卷宗，盯著他，“爾認罪否？”
張秉吾沒說話。
“本官問你話！”御史拍案。
“認什麼罪？”張秉吾開口，聲音沙啞。
“譁變！殺人！劫糧！”御史厲聲道，“艾家僕役十三人死，官兵七人傷，糧倉被搶，流民暴動——這些，不是你帶頭做的？”
張秉吾笑了。
笑出聲來，乾啞的，像破風箱。
“御史大人。”他說，“餓，算不算罪？”
御史愣住。
“如果餓是罪，那延安府幾十萬饑民，都該殺。”張秉吾繼續說，“如果吃黴糧是罪，那發黴糧的官，更該殺。如果借九出十三歸的印子錢是罪，那放印子錢的艾家，最該殺。”
“放肆！”艾家管家站起來，指著張秉吾，“你這逆賊，死到臨頭還敢狡辯！”
陳洪範冷冷道:“審案是御史大人的事。”
管家瞪了陳洪範一眼，悻悻坐下。
御史臉色鐵青，盯著張秉吾看了很久，最後說:“罪證確鑿，無需多言。按《大明律》，譁變首惡，凌遲處死。從犯，斬立決。”
他拿起硃筆，在卷宗上畫了個圈。
“三日後，西市行刑。張秉吾凌遲，餘者斬。”
筆落下，聲音很輕。
但張秉吾聽見了，所有人都聽見了。白文選身子一軟，癱在地上。王應龍開始哭，哭聲壓抑著，像被捆上了嘴的狗。
張秉吾沒哭，只是眼中血色再次泛起。。
他抬起頭，看著天。天很紅，黑得像遼東秋天的霜葉。雲很黑，黑得像髒兮兮的棉花。有隻鳥飛過去，翅膀撲稜稜的，自由自在。
三日後。
午時三刻。
西市。
他記住了。
押回大牢的路上，張秉吾又看見了馬進忠。馬進忠還在那個街角，敲碗，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這次張秉吾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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