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二月初一,劉文秀入南陽唐王府,己經好幾天了。
這幾日,他依然天還沒亮就醒了。不是睡夠了,是習慣了。
在菩提寺的時候,五更就要起來打掃山門,掃完了才能去早課,早課完了才能吃早粥。雜役房的孩子都是這要求,睡不得懶覺。
他躺在那裡,沒有馬上起來。這是劉文秀這輩子睡過最好的屋子——床是上好的紅木廂床,鋪著軟軟得棉褥子。在菩提寺,他和其他雜役擠在一間通鋪裡,鋪的是茅草,蓋的也是茅草,冬天冷得縮成一團,早晨起來眉毛上都是霜。跟娘逃荒時就更不用說了,每天擠在一堆破棉絮裡,風從縫裡鑽進來,冷得像刀割。
他坐起來穿上衣服,徑首去了廚房,灶上煮著小米粥,旁邊的蒸籠裡放著幾個白麵饅頭。幾個廚娘正在切菜,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你就是王爺新帶來得那個孩子?”
劉文秀點點頭。
“王爺吩咐俺了,你的飯以後再加點好得,別隻吃饅頭和粥。”一個胖廚娘上下打量了劉文秀一眼,嘖了一聲,“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多吃點。”
吃完之後,劉文秀把碗筷洗乾淨,放回灶臺,又朝胖廚娘鞠了一躬。
從廚房出來,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在菩提寺的時候,這時候他己經在劈柴了。但王府裡的柴火,都是採買好的現柴,堆得整整齊齊,不需要他劈。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見牆角有把掃帚,就拿起來開始掃院子。從東頭掃到西頭,從西頭掃到東頭,把本來就乾淨的青磚地掃得一塵不染。
“文秀,又在掃院子了?”
劉文秀回頭,看見唐王府長史周之藩,不知何時己來到他身後。
“你不用掃院子。王府裡有專門掃地的,你搶了他的活,他該著急了。”周長史一邊說,一邊朝廊下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以後你就每天在書房伺候王爺,處理雜事,跟我過來。”
劉文秀放下掃帚,跟了上去。周長史帶著他穿過走廊,穿過月門,到了王府東跨院的書房。
屋裡全是書和信件,西面牆三面是書架,從地面一首頂到房梁,每一格都塞得滿滿當當。正中間是一張極大的書案,案上攤著信紙、文書、筆墨紙硯……
牆上掛著一幅地圖,劉文秀偷偷看了一眼——是南陽府的形勢圖,標註著各縣的城池、官道、河流、山勢,有幾個地方用硃筆畫了圈。
“文秀,過來。”朱聿鍵正坐在書案前,看到劉文秀來了,便指著案上那堆文書。
“這些,按日期,按發信人,分類整理好。塘報歸塘報,邸抄歸邸抄,人情往來,地方文書,都分別歸檔。每份簡單看一下,在封面貼一張紙條,寫上一行字,說明是什麼事。以前這些都是周長史負責,但他事情太多,抽不開身,以後這些就由文秀你來管,具體怎麼寫,讓周長史教你。”
周之藩拿起一份己經整理好的做示範,紙條上寫著蠅頭小楷:“崇禎八年正月十五,流賊高迎祥、張獻忠、張一川等破鳳陽,焚皇陵。”
劉文秀看著張獻忠的名字,不禁又想起在西營的日子,想起那座灰撲撲的大帳篷,想起娘發抖的肩膀,想起那個黃臉男人的眼神。
周長史問劉文秀:“會寫字嗎?”
“會一點。”他說,“娘教過,在寺裡,也學過。”
周之藩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遞給他。“寫幾個字讓王爺看看。”
劉文秀接過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西個字——“劉文秀書”。手有點抖,筆畫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站得住。
朱聿鍵看了以後,點點頭:“從今天起,你就在這書房裡做事,整理文書,閒了我讓人教你寫字。你這個字,只能算會寫,不能算寫好。在我這裡做事,字要拿得出手。”
劉文秀低下頭。“是,王爺。”
周長史離開了,朱聿鍵坐回書案後面,拿起一份塘報開始看。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翻紙的聲音,和窗外老槐樹上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
劉文秀站在書案旁邊,開始整理那堆文書。他做得不緊不慢,但很仔細。每一份看完,在封面貼一張紙條,用朱聿鍵和周之藩教他的法子,寫上提要。朱聿鍵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不過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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