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冬天比關內冷得多，都正月下旬了，城牆上的積雪還沒化盡，垛口掛著冰溜子，在陽光下亮得刺眼。風從塞北刮過來，卷著沙土，打在臉上像刀割。
姜瓖站在城牆上，己經站了很久。他穿著參將的甲冑，外面罩了件半舊的羊皮大氅，手按在垛口上，望著北方。草原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連成一片。
姜五站在他身後，不敢出聲。他知道姜瓖在想事的時候不愛說話，也不喜歡被打擾。可那封從京城送來的塘報還揣在他懷裡，燙得像一塊炭。
“什麼事，說吧。”姜瓖忽然開口，沒有回頭。
姜五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老爺，中都鳳陽……破了。皇陵被掘，太祖爺爹孃的骨頭，也被流賊燒成了灰。”
姜瓖的手在垛口上停住。他沒回頭，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像一尊石像。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轉過身來。
“誰幹的？”
“高迎祥、張獻忠、張一川。還有羅汝才、馬進忠等許多路流賊頭領。”姜五頓了頓，“掃地王張一川親自帶人掘的皇陵，還自封了個古元真龍。”
姜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轉過頭，繼續望著北方。
“古元真龍。”他重複了一遍，“好大的名頭，都想當真龍天子了。”
“老爺，”姜五忍不住問，“臨淮關一丟，漕運就亂了。漕運一亂，京師就……”
“京師餓不死。”姜瓖打斷他，“朝廷再窮，也不會讓皇上餓著。餓死的，是老百姓。”
姜五不敢接話了。姜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沿著城牆往東走。姜五趕緊跟上。
“建虜那邊，有什麼動靜？”姜瓖邊走邊問。
“探子回報，林丹汗敗亡之後，漠南蒙古各部人心浮動。聽說建虜正在招撫敖漢、奈曼、喀喇沁各部，怕是今年春天就要大舉西進青海，徹底滅了察哈爾王庭。”姜五跟上兩步，“咱們大同，是不是該向朝廷請援？”
“請援？”姜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拿什麼請？鳳陽的事情鬧這麼大，朝廷現在自顧不暇，哪有工夫管蒙古韃子的事。”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很重，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響。
“老爺，”姜五又忍不住了，“那些流賊……真能成事嗎？”
姜瓖沒回答。他走到東北角樓，停下，扶著垛口往南看。南邊是雁門關，是代州，是太原，是宣府，是京師，是大明朝的天下。
“那幫傢伙，成不了事。”他忽然說。
“不過如今流賊勢大，縱橫中原，廬州、滁州、揚州……哪座城不比鳳陽更富庶？”
姜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大明有兩百多個州府，一千多個縣。流賊打下一個鳳陽，就能打第二個、第三個。”
姜瓖靠在垛口上，看著遠處的山。“姜五，”他忽然問，“你記不記得，崇禎七年，建虜入塞那次？”
“記得。”姜五點頭，“那年建虜從得勝堡破口，咱們大同鎮損失不小。”
“那次朝廷調了多少兵？”
“宣大、山西、延綏、薊遼……加起來怕有十萬。”
姜鑲喃喃道：“十萬大軍，追了幾個月，建虜還是全身而退。帶著搶來的金銀、糧食、人口，大搖大擺出了長城。”
他轉過頭，看著姜五：“你說，是建虜太能打，還是咱們大明不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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