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張獻忠把白文選,還有親兵狄三品和馬元利,都叫到了帳篷裡。
“明天你幾個,跟老子一起走。”八大王蹲在油燈旁邊,手裡拿著那幅畫滿標註的長江圖,炭條還在紙上點著,“都換便裝。”
馬元利愣了一下。“八大王,咱們去哪兒?”
“渡江,去下游,看江,看路,看地形。”張獻忠把那張他剛畫好的長江圖摺好,塞進懷裡,貼在那塊銅牌旁邊。“周老漢今天說,採石磯那段最窄,瓜洲附近重兵雲集,鵝鼻嘴那邊水流最急。老子得親眼看看。”
“黃虎,不多帶點人?”白文選問道。
“就你們三個。人多了扎眼。”張獻忠想了想,補充道,“白娘子和能奇也帶上。跟去代州那次一樣,老子這次還是扮成陝北行商張敬軒,來南首隸做生意,帶家眷更不惹人疑。”
扮成行商,帶著女人和孩子,沿長江往下走,到處是關卡和官兵。萬一被人認出張獻忠這張黃臉,跑都沒處跑。
但白文選看見黃虎把長江圖塞進懷裡時,沒有絲毫猶豫,知道張獻忠己經下定了決心,便沒有再勸。
第二天天沒亮,一行人便摸黑出了營地。張獻忠換了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腰間掛著刀,頭上戴了頂斗笠,把他那張臉上標誌性的深眼窩高顴骨遮住了一些。
白氏穿著藍布棉襖,頭上包了塊素色帕子,還是騎著那匹騾子,能奇裹著羊皮襖,縮在她懷裡。白文選、狄三品和馬元利扮成夥計,牽著騾馬,馬背上馱著幾個包袱,裡頭裝著乾糧,還有幾匹綢緞幾箱珠寶首飾,扮行商總得有點貨。
渡江是在一處野渡口,張獻忠蹲在岸邊的蘆葦叢裡,透過枯黃的葦稈盯著。幾條漁船泊在霧氣裡,船家剛起來生火,炊煙混進霧裡,化成一團光暈。
“老白。”他壓低聲音。白文選從後面摸過來。“去,跟船家說,行商帶貨,帶家眷去金陵城走親戚。多給點銀子。”
白文選應了一聲,鑽出蘆葦叢。張獻忠蹲在原處,手按在袍子下襬的刀柄上,看著白文選跟船家比劃。船家起初搖頭,白文選從包袱裡摸出一錠銀子塞過去,船家又搖頭,再塞一錠,船家往蘆葦叢這邊看了一眼,終於點了頭。
一行人迅速登船出發,船離了岸,往對岸劃去。江面上的霧氣更濃,能奇縮在白氏懷裡,臉貼在油布邊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船側的江水,看著偶爾從船邊掠過的魚。
江心到了,能奇忽然從白氏懷裡掙出來,趴在船幫上,把手伸進水裡。白氏一把拽住他的衣裳,怕這娃子落水。
船家回頭看了他一眼:“小公子別趴船幫,江心有暗流,卷下去就上不來了。”能奇把手縮回來,指尖滴著水,滴在船板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船靠上南岸時,霧開始散了。白文選把船錢結了,又多給了一錠碎銀子。船伕攥著銀子連連點頭,竹篙往岸上一點,退回霧裡,幾下就看不見了。張獻忠跳下船,拍了拍袍子下襬的泥,轉身往南走去。
長江南岸的官道,比北岸更寬,走的人也更多。挑擔的、趕車的、騎驢的、坐轎的,來來往往,誰也沒在意這張獻忠一行。南首隸這種行商太多了,多得像長江裡的魚,看一眼就忘了。
能奇從騾背上探出腦袋,看著路兩邊。這裡的田跟陝北跟中原不一樣,幾乎全都是水田,一畦一畦,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鏡子。田裡有農夫彎著腰,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全是泥。
“爹,他們在幹什麼?”
張獻忠答不上來,畢竟他輩子壓根就沒種過地。他在陝北活了半輩子,遼東當了幾年兵,造反後又打了這麼多年仗,見過的莊稼只有麥子、小米、高粱、豆子,眼前這些泡在水裡的綠苗,他只知道這玩意是稻子,但壓根不知道這玩意該怎麼種。
白氏騎著騾子走在旁邊,聽見懷裡的能奇問,低頭看了一眼水田:“他們是在泡谷種,育秧。等過一陣秧苗長高了,再拔出來,一株一株插到水田裡。”
能奇從白氏懷裡探出腦袋,好奇問道“姨娘怎麼知道?”
白氏沒有回答,只是手又攥緊了騾背的包袱。張獻忠看了她一眼,白氏的臉被帕子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不出表情。
這女人從來沒說過,她被擄進西營以前的事情。不論張獻忠如何威逼利誘,亦或在‘辦事’時耳邊吹氣低語,都絕口不提。
張獻忠只能大概猜到,她不是南陽府本地人,是從外地嫁過去的。因為有時候夜裡,她會用張獻忠聽不懂的方言,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但具體是哪裡,張獻忠也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