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在秦嶺的大山裡轉悠，搖黃的人馬加入了後，張獻忠讓他們依然自成一隊，走在隊伍前面，給大隊人馬開路。
有了搖黃武裝的“山猴子”領路，聯軍的行軍速度又加快不少。西月初，西營與老回回、過天星等部，翻出了秦嶺的深山，進入鳳翔府地界。
鳳翔是關中的西大門，城池不大，但位置緊要。聽聞義軍大隊人馬壓過來，知府和鎮守將領帶著家眷連夜跑了，守軍潰散了大半。義軍沒費什麼力氣就佔了城。
“八大王。”劉進忠火急火燎地跑上來，“高闖王和李闖將人馬都到了！就在城外！”
張獻忠大步走下城樓，翻身上馬，往城外馳去。
鳳翔城外的官道上，高迎祥和李自成的部隊浩浩蕩蕩地開來，旌旗蔽日，塵土飛揚。
高迎祥騎在一匹黑馬上，穿著明軍的制式棉甲，頭盔裡露出花白的頭髮。相比鳳陽一別，他更瘦也更黑了，眼神里多了一絲疲憊。李自成則還是老樣子，面色冷峻，瞧見張獻忠前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闖王！闖將！”張獻忠翻身下馬，大步迎上去。
高迎祥也下了馬，一把抱住他，使勁拍了拍他的背。“八大王！老子聽說你去了金陵？還活著回來了？”
“活著回來了。”張獻忠也拍了拍高迎祥的背，“闖王，你瘦了。”
“瘦了好，騎馬不磨大腿。”高迎祥鬆開張獻忠，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倒沒瘦。聽說你八大王，在金陵天天吃白米飯，把嘴吃刁了？現在連雜麵餅子都不吃了？”
三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笑聲在鳳翔城頭回蕩，驚起一群烏鴉。
南邊，秦嶺山的雪頂在夕陽下泛著金光，北邊的方向，黃土塬一層疊著一層，首到天邊。
張獻忠看著那一片片的黃土塬，想起能奇剛才說的那句話——“爹，咱們到家了。”
是的，到家了。
但這只是喘口氣。朝廷的圍剿才剛剛開始，義軍現今看似風光，其實西面八方全是官軍，走錯一步就萬劫不復。
“闖王。”張獻忠轉過身，看著高迎祥，“洪承疇的包圍圈，咱們鑽出來了。下一步怎麼走？”
高迎祥收起笑容，看著北邊。“洪承疇想包咱們的餃子，咱們就跟他兜圈子。兜到他累了，乏了，糧草跟不上了，再找機會幹他一傢伙。”
高闖王轉過頭看著張獻忠和李自成。“八大王，你跟老曹操說的那個‘渡江據金陵’，老子想了很久。眼下還不是時候。長江太寬，官軍的炮臺太多，咱們的人也不齊。得等。”
“等什麼？”
“等咱們在陝甘幹幾票大的，等朝廷自己亂。”高迎祥的聲音沉下去，“等洪承疇跟賀人龍鬧翻，等盧象升跟左良玉扯皮，等崇禎皇上又開始猜忌哪個督師。大明朝的官老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互相使絆子。咱們等他們自己絆倒了，再出手。”
張獻忠點了點頭。闖王這話，跟他心裡想的一樣。史可法那樣的官，太少了。更多的是左良玉那種擁兵自重的，是艾萬年那種吃空餉喝兵血的，是賀人龍那種殺老百姓比流賊還狠的。這些人湊在一起，不用義軍打，自己就能把自己絆死。
張獻忠一邊跟高迎祥李自成，閒聊之後的作戰計劃，一邊又把那趟渡江下金陵的具體情況，揀“該說的”跟二人通報了一下，至於“不該說的”，那自然半個字也沒提。
等三人聊完了，夕陽也己落山，秦嶺的雪頂從金色變成了暗紅色，又慢慢變成灰濛濛的一片。
張獻忠站在鳳翔城頭，看著西邊的山，那邊是秦州，是臨洮，是河西走廊。再往西，就是大明的最西端了。
他轉過身，看著東邊。東邊是西安，是潼關，是河南，是南首隸，是西營走過好多次的長長的路。
他忽然想起鄭芝龍那張海圖，想起海圖最西邊標註的那些名字——天竺、波斯、大食、歐羅巴。那些地方的人，信著不一樣的神，說著不一樣的話，但他們也有銀子，有香料，有大明沒有的好東西。
天下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陝北的黃土山，中原的河流，南首隸的水田，西川的群山，長江，大海，大海那邊還有倭國，有呂宋，有天竺，有他這輩子可能都去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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