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營中軍在隊伍的核心位置，外圍是輜重隊和老弱婦孺。張獻忠騎在一匹高大青驄馬上，艾能奇正在他懷裡，白氏騎著騾子跟在旁邊，騾背上搭著幾個包袱。
王尚禮擠到張獻忠馬前，仰起頭。“八大王，可望回來了。”
張獻忠愣了一下，低下頭看著王尚禮。“誰？”
“可望。孫可望那崽子，從代州回來了。”
艾能奇從張獻忠懷裡探出腦袋，臉上泛起了興奮：“可望哥哥回來了？”
“帶可望過來。”八大王對老王吩咐道
片刻後，孫可望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個黃臉漢子，帶著能奇弟弟朝他走來。
自打代州一別，己經過去三年多了。三年沒見，張獻忠瘦了，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鬢角有了幾根白髮。但他的步子依然沉穩有力，踩在地上像要把地踩出坑。
張獻忠走到孫可望面前，站定。兩人對視了片刻。然後八大王伸出手，按在孫可望的肩膀上。那隻手很沉，很熱。
“可望，長這麼大了，能陪義父喝酒了？”
孫可望的眼眶紅了。他咬著嘴唇，用力點頭。
張獻忠把他拉過來，用力的抱住了孫可望。孫可望的臉貼在張獻忠的胸口，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汗味，皮革味，鐵鏽味，還有一點點菸葉的嗆味。那是八大王的味道，是西營的味道，是他這輩子忘不了的味道。
張獻忠鬆開他，退後一步，又看了看他。艾能奇興奮地圍著孫可望又蹦又跳，大喊大叫要跟“可望哥哥”一起玩，惹得一群西營丘八側目。
八大王和孫可望花了好久時間，才安撫住了興奮地能奇，把這孩子扔給一旁的白氏。張獻忠轉身往路邊走，在一棵枯萎的老槐樹下蹲下來。孫可望也跟了過去。
“你怎麼在洛陽？”張獻忠問。
孫可望把孫傳庭提前巡撫陝西、一行人走到孟津被大隊義軍堵住，如今困在洛陽城裡的事簡單說了。“叔父要儘快趕到陝西。官道被堵了，硬等等不起。我來，是想求義父一件事。”
“什麼事？”
“令牌。”孫可望看著張獻忠的眼睛，“西營的通行令牌。我們扮成西營的探馬，從隊伍裡穿過去，往西走。”
張獻忠沉默很久。他從懷裡摸出菸袋，點著抽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慢慢散開，嗆得孫可望連連咳嗽。
“你叔父，是大明的陝西巡撫。”他的聲音很低，“老子是流賊八大王。他扮成西營的探馬，從義軍的隊伍裡穿過去。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他這巡撫還當不當了？”
“叔父不在乎。”孫可望說，“他說，陝西的人心散了，他得去收回來。只要能儘快趕到西安，什麼法子都行。”
張獻忠又抽了一口煙。“你呢？你在不在乎？”
孫可望愣住了。
“你是我張獻忠養大的崽子。你叔父是大明的忠臣。你夾在中間，你選哪頭？”
孫可望沉默了很長時間。風吹過枯死的槐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遠處，幾十萬的流民人潮還在往東涌，腳步聲、車輪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像一條巨大的河流。
“我是代州孫氏的人。”孫可望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語氣堅定，“叔父教我讀書，教我做人，教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但我也記著八大王。記著你教我認字，教我騎馬，教我用刀。記著你說過的話——筆能寫天下，刀也能保命。兩樣都別扔。”
他看著張獻忠的眼睛。“八大王，我不選。我兩頭都記著。”
張獻忠盯著他，然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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