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肖震一針見血的質問，樑棟淡然一笑，眼底澄澈坦蕩：
“肖組長，你所說的這些，我心裡都清楚，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也早己有過權衡。但我心裡更清楚一個最根本的道理：個人前途和百姓安危比起來，不值一提。”
他掐滅手中香菸，抬眼望向雨後新生的青山，接續道：
“倘若我當時為了自己的前途，丟下受災群，倉促返回石江配合調查。一旦因為救災不力，導致嚴重後果。屆時，就算組織上不追責，我自己也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主政一方，臨危棄民，愧對百姓，愧對良心。”
肖震靜靜聆聽，再次深受觸動。
這一刻，他徹底推翻了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疑慮。
此前他私下揣測，樑棟執意奔赴一線，或許有刻意立名、博取政績的成分，亦或是因為太過年輕不懂官場迂迴、魯莽逞強。
可聽完這番發自肺腑的剖白，他才徹底明白，這不是造勢，更不是逞強，是刻入骨髓的為官底線，是歷經浮沉依舊不改的為民本心。
身在中樞多年，肖震見慣了高位幹部的權衡取捨。
絕大多數人爬到頂層，首要考量永遠是規避風險，保全自身。
遇事避重就輕，遇難抽身退步才是常態。
敢於在仕途盡毀的絕境下，毅然捨棄個人前程，賭上半生功業，只為守護一方百姓，這般胸襟擔當，在當下官場實屬罕見。
他暗自換位思考，若是自己身處樑棟這般兩難絕境，一邊是個人仕途，一邊是萬千百姓安危，他未必能做到這般無私無畏。
這一刻，肖震心中的審視和質疑徹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敬重與認同。
短暫沉默後，樑棟再度開口：
“想必肖組長早己看出了端倪，我們核查的盛景投資、偉達建築，表面看似兩家毫無關聯的獨立企業，實則全部受控於饒家。如今外界輿論和現有證據，都將縱火案包裝成包工頭周某因工程款糾紛，懷恨報復調查組的個人極端案件，邏輯看似閉環完整，足以草草結案，但所有知情人都清楚，這只是對方精心炮製的假象，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罷了。對方佈局縝密，先是找人頂罪、偽造作案動機、刻意湮滅現場證據，再試圖將系統性的官商勾結和利益輸送黑幕，徹底掩蓋為孤立的個人刑事案件。目前我們雖無首接證據拆穿他們，但我始終相信，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再周密的佈局，終究會留下蛛絲馬跡，真相大白，只是時間問題。”
肖震微微頷首，隨即點出一個最為現實的問題：
“你說的沒錯，真相終會水落石出，破案只是時間問題。可有一點你不要忘了，時間上你未必等得起。只要此案一日未破，黑幕一日未揭，就始終會有人借題發揮，把事情無限發酵，問責、非議、施壓、彈劾會源源不斷地落在你的身上。梁省長，你認真想過自己最終的結局沒有？”
這，可謂是懸在樑棟頭頂的生死棋局。
樑棟輕輕一嘆，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卻無半分悔意：
“這個問題，我不是沒考慮過。從我決意徹查兩家企業，觸碰饒家核心利益的那一刻，我就清楚自己己然身處風暴中心。縱火案一日不破，我的監管失職之罪就一日無法洗脫，問責風險始終高懸頭頂，無可規避。”
“但我別無選擇，也從未後悔。”
話音一轉，樑棟眼神驟然銳利如鋒，帶著不破不立的決絕與底氣。
“他們可以燒燬調查組的紙質卷宗、現場筆錄以及那些歸檔材料，自以為可以湮滅所有證據，掩蓋黑幕。可他們萬萬沒有料到，從專項調查啟動之初，我們就預判到會有阻力，會有風險，所以就提前將所有核查取證材料、企業流水、專案漏洞、違規線索等材料，逐一完成電子備份，並同步進行雲端加密存檔。紙質材料可焚，鐵證資料不滅，這些雲端留存的完整證據，清晰記錄著饒家依託兩家企業，在千嶂省內壟斷工程資源、插手專案建設、大肆官商勾結、瘋狂利益輸送，利用各種違法手段聚斂財富、禍亂地方、坑害百姓的全部事實。所以我早己看淡個人結局，無論這場博弈最終成敗，無論我仕途是起是落，哪怕為此揹負重責，丟掉公職，我也必將順著這些線索一查到底，徹底拔除這些盤踞千嶂、禍亂民生、敗壞風氣的毒瘤，還給受害百姓一個公道，還給千嶂大地一片清朗政治生態！”
陽光穿透雲層，灑落泥濘的山間路口，灑在在樑棟那堅毅坦蕩的面龐上，照亮了他眼底的赤誠無畏和不破不休的決絕。
肖震靜靜凝望著身旁的樑棟，心中己然有了打算。
從最初南下時的中立觀望和審慎質疑，到深夜救災現場的初步改觀，再到此刻的推心置腹和徹底信服，他完成了對樑棟最完整、最徹底的認知蛻變。
他終於明白，外界對樑棟的諸多非議，皆是片面之詞，皆是刻意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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